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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第1页)

十四

人群靠墙站着,被对称地圈在栏杆间。附近街角上,张贴着一幅幅大海报,海报上一律是用巴罗克花体字写的“吕茜·德·拉梅穆尔根据英国作家华特·司各特(1771—1832)的小说《拉梅穆尔的新娘》改编的歌剧,由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唐尼采蒂(1797—1848)改编。……拉加尔蒂主演……歌剧……”天气晴朗,大家感到燥热,脑袋上直冒汗,人人都掏出手帕,擦着流到额头上的汗水。有时从河上吹来一股温煦的风,拂动悬挂在小咖啡馆门上的斜纹布凉棚的边饰。然而,在稍微下面一些的地方就有一股冰冷的风,刮得人凉飕飕的,风中夹带着脂肪、皮革和油的气味。这股气味是从夏莱特路散发出来的。马路上尽是黑糊糊的大仓库,仓库里滚动着大木桶。

爱玛怕被人家笑话,就提议在进场前到港口散散步。夏尔一直把手插在裤袋里,小心地捏着戏票,紧贴着肚皮。

一进戏院,爱玛的心就狂跳起来。望着人群急急地拥向右边的过道,而自己踏上通往一等包厢的楼梯,不禁露出洋洋得意的微笑。她伸出手推开一扇扇蒙着挂毯的宽大的门,像孩子那样激动,她深深吸了一口走廊上夹着尘土的空气,在她的包厢里,她挺了挺腰肢,像个公爵夫人般悠闲自在。

剧场渐渐坐满了,人们从皮套里取出观剧镜,而熟人彼此看见了,老远打着招呼。他们来到艺术中,摆脱掉生意上的困扰,但仍然忘不了自己的买卖,依然谈着棉花,三六烧酒旧时的烈性酒,85。以上,兑水饮用。或是靛蓝。上了年纪的人毫无表情,安安静静地坐着。花白的头发,灰白的肤色使他们的脸像蒙上水汽失去光泽的银质勋章。公子哥儿们神采飞扬地坐在正厅前排座上,开叉的背心露出他们玫瑰红或苹果绿色的领带。包法利夫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特别欣赏他们戴着紧绷的黄手套的手握着金球饰手杖的样子。

这时,乐池里的灯点亮了。分枝吊灯从天花板上降落下来,它多面辐射的光芒顿时给大厅增添了欢乐的气氛,乐师们鱼贯而入,先是呼隆呼隆的低音部乐器,紧接着是叽嘎叽嘎的小提琴、嘀哒嘀哒的小号、呜呜咽咽的长短笛和古竖笛,乱糟糟地响起来。随着舞台上三声响,定音鼓擂动了,铜管乐使劲儿齐奏,幕升起来,呈现一幅风景。

那是在林子里的一个叉道口,左边有一眼饮用喷泉,被橡树遮着,农夫和领主们肩上斜披着苏格兰人的格子花呢长巾一齐唱着狩猎歌,接着突然来了个总管,他把双臂伸向天空,呼唤恶魔降临,然后又来了一个总管。他们离开后,猎人们又接着唱起来。

她回想起少女时代在华特·司各特作品中读到过的那个场景。她仿佛听到苏格兰风笛声穿过浓雾在杜鹃丛中反复回**。由于她对小说的记忆使得她很容易听懂台词。同时,一个个化解不掉的思绪很快消散在音乐旋风里。她完全陶醉在美妙的旋律里,感到有种整个身心的震颤,犹如小提琴的弓在她的神经上拉着。那些服装、布景、人物,一有人走路就直摇晃的道具树,令她目不暇接;那些丝绒软帽、大氅和长剑,所有设计奇妙的东西,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时有个年轻女子走向台前,她扔了个钱袋给一名年轻的骑士侍从。只有她一个人在舞台上,笛子吹奏出潺潺流水或小鸟啁啾的声音,她就是吕茜。吕茜神色庄重地唱起她的G大调卡代蒂那歌剧中的一种咏叹调。。她悲叹爱情,渴望生出双翅。爱玛和她一样,想逃避现实生活,从包围中飞走。突然,埃德加·拉加尔蒂出场了。

他皮肤白皙,神采奕奕,给南方人的热情加上某种大理石雕像的威严感。他强健的身躯紧紧裹在一件棕色的短上衣里,一把镂花小匕首挂在他左腿上,他表现出忧郁的神情,露出洁白的牙齿。据说,一天晚上,他在比亚里茨海滩检修小艇,一边唱着歌。一位波兰公主听着他的歌声爱上了他,为了他不惜牺牲一切。他却抛弃她去追别的女人。这些风流轶事,更提高了他在艺术上的知名度。这个华而不实的骗子擅长交际,总忘不了在海报里加一些诗般的语言,夸赞他迷人的外表,聪敏的心灵。一副好嗓子,冷静沉着的风度,体格强壮但智商不高,善用夸张的言词,居然大大提高了这位混有理发师和斗牛士气质的江湖艺人的卖座率。

从他一出场就引起观众的轰动。他搂住吕茜,离开她,然后又回来,似乎感到绝望。他的声音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又如嘶哑的悲鸣,显得无限凄婉。爱玛朝前探出身子看着他,手指甲紧紧地抠进包厢里的丝绒。那哀怨的歌声在大提琴的伴奏下更显得修长凄厉,就像喧闹的风暴声中溺水者的呼喊,一声声充斥着她的灵魂。她熟悉其中的种种痴迷和焦虑,就曾差点为此丧命。那女演员的歌声,与她的心灵产生共鸣,而令她着迷的幻想是她生命的某个构成部分。可是人世间没有一个人给过她这样的温暖。最后那晚,当他们在月光下互道“明天见,明天见!……”时,他并未像埃德加那样哭泣。剧场里爆响起喝彩声,他们把最后那段又重新唱了一遍,这对情人唱到他们坟头的鲜花、山盟海誓、远走高飞、厄运和希望,当他们唱到最后的诀别时,爱玛发出一声尖叫,融入了乐曲结尾的颤声。

“这位爵爷,”包法利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他怎么会是折磨她,”爱玛答道,“他是她的情人。”

“可他发誓要向她的家人复仇,而刚才上场的那个说得好:‘我爱吕茜,我相信她也爱我。’再说,他和她父亲是挽手走的。那个帽子上插了根公鸡毛,相貌挺丑的小老头,一定是她父亲,对不?”

虽然爱玛一直给他解释,当吉尔贝向他东家阿斯东讲出他恶毒的阴谋,两人唱起二重宣叙调的时候,夏尔把那个欺骗吕茜的假订婚戒指,当作是埃德加送给她的爱情信物。他承认他看不明白,因为对话都是在音乐的伴奏下唱出来的。

“那有什么?”爱玛说,“安静点!”

“这你是知道的,”他俯在她耳边说,“我想把事情弄明白。”

“安静点!安静点!”爱玛不耐烦了。

吕茜由侍女们轻轻扶着走上台,头上戴着橘树花冠,脸色比她身上穿的白缎袍还苍白。爱玛回忆起结婚的那天,她仿佛又看到自己沿着麦田间的小路,和大家一起走向教堂。她为什么她当时没像吕茜这样抗拒、哀求呢?相反,倒是挺快乐,没想到自己正走向深渊……啊!如果她还是个美丽的姑娘,就能找到一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把贞操和柔情、享乐和职责寄予他一人之身,她也就不会做出伤风败俗的私通行为,而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然而,这种幸福全是人们编造出来的美丽谎言。现在她明白了这种经过艺术夸张的爱情是那么一文不值。她竭力使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只把台上的戏剧作为愉悦眼睛的多彩幻想,所以当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男子从舞台深处撩开丝绒门帘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上甚至挂着轻蔑和怜悯的微笑。

那男子摘下他的西班牙式大帽子,这时乐队齐奏,演员们唱起了六重唱。埃德加无比愤怒,嘹亮的声音压倒所有的歌手,阿斯东用低沉的单调恶毒地伤害他的心,吕茜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怨诉,亚瑟在一边唱的是抑扬的中音,牧师的男低音像风琴的声音,侍女们合唱重复他的歌词,唱得美妙动听。他们边唱边做着手势,愤怒、报复、妒忌、惊恐、怜悯和诧异同时从他们半张开的嘴里吐出来。遭到侮辱的情人挥舞着他的宝剑,他的镂空花边绉领随着胸部急剧起伏,他穿着脚踝处开叉的软皮靴迈开大步左右走动,镀金的银马刺碰到地板上咔咔作响。爱玛在想,这个人大概有无穷无尽的爱,才会将那么多的热情洒向观众。她在人物诗意的呼吸下,心里所有的不满都消失了。角色的光辉引导她对演员本人产生了兴趣。她试着想像他的生活,这种让人议论纷纷的不平凡的生活一定是多姿多彩的。假如机缘巧合,她也能过上那种生活,他们也许会相识,他们还可能相爱!她可能和他一起游历欧洲所有的王国,从一个京城跑到另一个京城,分担他的疲劳,分享他的荣誉,拾起人们抛给他的鲜花,亲自为他的戏装绣花。然后,晚上,她坐在包厢的金色的栅栏后,屏息聆听这只为她一个歌唱的心灵的倾诉,他边唱边望着她!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狂热的想法,以为他正等着她,肯定是这样!她真想跑上去,扑进他怀里,请求他的保护,好像他就是爱情的化身,她要对他说,对他大喊:“带我走吧,带上我远走高飞!我要把我一切都奉献给你!”

幕落下了。

煤气灯味和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使人感到窒息。爱玛想出去,但过道里挤满了人,她感到一阵心悸,倒进她的椅子里。夏尔怕她又晕过去,急忙跑到酒吧去给她买巴旦杏仁茶。

他回来时很费劲,因为他手里端着饮料,每走一步手肘都会被人撞到,他差点把大半杯饮料泼到一个穿短袖衣的卢昂女人肩上。那女人感到冰凉的**流到腰部,发出一声叫喊,好像被人杀了一刀。她丈夫是个纱厂厂主,见状对这笨拙的家伙大发怒火。就在女人掏出手绢,擦干她那件漂亮的樱桃红连衣裙上的水渍时,男的就在一边气乎乎地嘀咕,说这条裙子值多少多少钱,要赔。夏尔好不容易回到妻子身边,大口喘着气地说:

“说实在的,我还以为我回不来了!那么多人!……挤死!……”

他又加了一句:

“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列翁先生!”

“列翁?”

“正是他!他很快就过来问候你。”

刚说完,永镇的原书记员已进了包厢。

他一副绅士派头潇洒地伸出手来,包法利夫人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无疑折服于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引力。自从那个春天的夜晚,濛濛细雨中,他俩在窗边告别后,她再也没有碰到过这只手。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咬牙把自己从回忆中拉出来,结结巴巴地匆匆说道:

“啊!您好……啊!您也来了?”

“安静!”正厅有人在喊,因为第三幕开始了。

“哦,您就在卢昂?”

“是的。”

“什么时候来卢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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