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别墅是某侯爵的祖先建造的。那时候,侯爵家曾有五六百万元的家财,可是现在据说已**然无存,仅留下那个别墅了。别墅四周只剩少数土地,侯爵靠这土地的收入,艰难度日。
“两年以前,我曾因事拜访那侯爵。进入别墅,见随处都是荣华与没落的对照,让人感慨。所谓侯爵只不过是一个空名,其实际境况基本和长工或农民一样。我被招待进客堂,见斑驳的墙壁上悬有培内契风的大古镜,地上铺着露出了底线的破地毯!五六个壁龛里摆放着大理石的雕刻,杂乱尘污的小桌上,在玛乔利加造的缺口杯中,残留着吃剩的咖啡与牛奶。
“向窗外看去,更了不得!其场面还要凄凉得多:窗外俨然竖立着大理石圆柱,窗外原有一个花园,可是现在是肥料贮藏所,母鸡、小鸡、鹅、鹑鸡,都在撒粪鸣叫行走。院角的水源那里,倒放着大理石像与柱饰雕像的碎片,这大概是作水沟的底石用的。还有五六只小猪,哼哼唧唧地在咬南瓜吃。蓬蒿等类遍地乱长,就更不用说了。花园的铺石也不完全了,好像作为厩舍或厨房用着哩。”
“为什么这么大的财产会这么快花完呢?”昂里克听了舅舅的话这样问。
舅舅说:
“也不是他为人不好,只因为花钱太随便,管理不得当罢了。简单地说,就是随便做好人的缘故。其实做人无论好到什么程度,决不嫌过份的,但无原则的好人与好人却全然不同。侯爵是一个典型的没有原则的好人。所谓没有原则,就是做事不加思考,盲目相信别人。现在住在那别墅的侯爵的父亲是一个这样无原则的‘好人’。
“侯爵的父亲老侯爵不嫖不赌,也没做冒险的事业。可是做梦也料不到,他忽然破产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没做坏事的人,会忽然破产?”昂里克奇怪地问。
“原因在这里,”舅舅继续说,“老侯爵看见有人来求助,来者不拒。碰到有人要他作保,也一口承诺。他本来是这样无原则的人,所以即使有诈欺者、阴谋者合伙了来骗他,他也会全部答应。其实像这样不辨真伪全听信于人,并不是做好事。
“如果只是借钱,那还有数哩。替老侯爵管账的执事是—个正直而有眼光的人,即使有人向老侯爵借钱,如果家里没有这笔钱,他就会拒绝说,没有钱。老侯爵知道了也只好说,‘对不起,对不起,’把人打发走。
但是遇到人不来借钱,而来请求做保人时,如果轻易承诺,那就不得了了。因为做保人,只要大笔一挥,印章一盖就够了。老侯爵原是没原则的老好人,遇到有人来请求作保,他也会一一答应。一千元、一万元、十万元,这样的保人,不知道他做过多少次。当然有一些人因此得救了,但他也被作保之事多次受牵连,弄到要替别人偿还债款的地步。
“有一次,有人设了一个工场,想用那赛尔奇尼亚地方到处皆有的名叫‘凯琵朗’的植物的根来提取酒精,说这事业很有前途,可以收得三分之利。老侯爵听信了这套谎言,出了五十万元的信用借款。其实从‘凯琵朗’的根上怎能采取上等的酒精?它只含有微量的劣等酒精。结果事业完全失败,老侯爵所借给的五十万元和愚蠢的股东的股本一样,毫无意义地同归于尽。于是老侯爵就到了破产的地步了。
“啊,昂里克。做傻事不仅会危害自己啊。为了蠢事出钱决不是好事啊,因为其结果不但自己受愚弄,还会连累许多无辜者一同受苦受牵连的。世间有不少想做好事却害人的人。
“老侯爵的行为就是如此。有一天,老侯爵所开的千元支票忽然不能兑现了。老侯爵奇怪起来,叫了管账的执事来问是怎么回事,执事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会周转不灵,流着泪诉说了理由,然后忠告老侯爵说:‘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所以我曾屡次向你诉说,请你肯定有确实把握,否则决不要替人作保。’
“执事这样一说,侯爵才恍如从梦中醒来,茫然不知所措。执事又流泪诉说:‘有人向你借钱,我会告诉他没有现金,替你谢绝。但在保单上签名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你东家自己有着笔与印章,当然不必问我行不行,自由地替人做保人。你在那里干什么,我却完全不知道。’
“知道了吗?就为了这个原因。那时老侯爵家已连一千元的存款都没有了,所留给小侯爵的就只是那个别墅。那别墅还是在将破产的时候,靠律师的帮忙把它当成侯爵夫人的财产,才侥幸残留下来的。
“但把自己的财产假装成不是自己的东西,寄托别人的名义之下,这不能算是正直的行为。老侯爵如果真是正直的人,真守道德,那么就该不改名字,把那所别墅也给了债权人吧。
“可怜!老侯爵遭此意外的打击,感伤之极,终于把爵位与剩给了儿子,就死去了。那儿子虽身体健壮,却一无所长,没有恢复祖业之力,只是茫然地站在雕像前面怀念先世的荣华,或是凭窗坐叹自己的无能,靠先人的余物,过那贫困的生活呢。
“喏,昂里克,你现在和我住在撒·达勒塞,不要像那侯爵糊涂地把日子过去啊!第一,心态要好。但不动脑子的心态也没有用。希望你好好地发展以理性为基础的思想!”
舅舅的话虽已说完,昂里克还凝视了别墅在沉思。舅舅灵活地把转了舵:
“啊,回去吧。昂里克,风已全停了,你也来划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