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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第3页）

“当你穿过我的森林准备回去的时候，如果珊瑚虫捉住了你的话，”巫婆说，“你只须向它们的身上滴一滴这药水，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裂成碎片，向四面飞散了。”可是，小人鱼却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当珊瑚虫一看到在小人鱼手里的那些亮晶晶的药水，亮得像一颗颗闪耀的星星的时候，它们就在小人鱼的面前惶恐地缩了回去。这样，小人鱼很快地就走过了森林、沼泽和湍急的漩涡。

她可以看到她父亲的宫殿了。那宽大的跳舞厅里的火把已经熄灭了，里面的人已经入睡了。不过，小人鱼不敢去看他们，因为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哑巴，而且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们了。她的心痛苦得仿佛要裂成碎片。她偷偷地走进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坛上摘下一朵花，对着王宫的方向用手指飞了一千个吻，然后小人鱼就浮出这深蓝色的海。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她就看到那王子的宫殿，她庄严地走上那大理石台阶。月亮照得透明，非常美丽。小人鱼喝下那剂强烈的药水。她立刻觉得仿佛有一柄两面极其锋利的刀子正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她马上昏了过去，倒下来仿佛死了一样。当太阳照到海上的时候，她才醒转过来，感到一阵剧痛。这时，那位年轻貌美的王子就立在她的面前。他乌黑的眼珠正在望着她，弄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这时，小人鱼发现她的鱼尾已经没有了，而获得的是一双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但是小人鱼没有穿衣服，她只好用她浓密的长发来遮住自己的身体。王子问她是谁，又问她怎样到这儿来的，小人鱼却只能用她深蓝色的眼睛温柔而又悲哀地望着他，因为小人鱼现在已经不会说话了。王子挽着她的手，把她领进了宫殿里去。那巫婆以前跟她讲过的正在应验，她每走一步都觉得仿佛是在锥子和利刃上行走。但她情愿忍受这样的苦痛。她也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就像一个水泡。王子和所有的人都望着小人鱼这文雅轻盈的步子，感到惊奇。

现在，小人鱼穿上了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衣服。虽然她是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又不能讲话，但她是宫里一个最美丽的人。漂亮的女奴隶，也穿着丝绸，戴着金银饰物，走上前来，为王子和他的父母唱着歌。有一个奴隶唱得最迷人，王子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对她送去微笑。这时的小人鱼看见了他就感到一阵悲哀。她知道，以前她的歌声比这种歌声美许多!她想：

“啊!但愿他能够知道，为了能同他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

奴隶们和着美丽的音乐，跳起优雅的、轻飘飘的舞来。这时，小人鱼就举起一双美丽的、白嫩的手，用脚尖站着，在地板上轻盈地跳着舞。从来还没有人这样舞过。你从她的每一个动作中都可以看出她的美。她的眼珠比奴隶们的歌声更能打动人。

大家都看得非常入迷，特别是那位王子——他把小人鱼叫做他的“孤儿”。她不停地舞着，虽然每次当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仿佛是在锋利的刀上行走一样。王子说，她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于是小人鱼就得到了许可，睡在他门外的一个天鹅绒的垫子上面。

王子的宫殿里，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小人鱼向那宽大的台阶走去。为了使她那双发烧的腿可以感到一丝清凉，小人鱼就站到了寒冷的海水里。这时，她禁不住想起了住在海底的人们。

有一天夜里，她的姐姐们又一次手挽着手浮了上来。她们一面在水上游泳，一面唱着凄怆的歌。这时小人鱼就会向她们招手。姐姐们认出了她；她们感到非常的难过。这次之后，她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小人鱼。有一天晚上，她远远地看到了好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老祖母和戴着王冠的海王。他们对她伸出手来，但他们不能像她的那些姐姐们，所以没有敢游近岸边。

王子一天比一天更爱小人鱼了。他像爱一个好孩子那样爱她，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娶她作为王后的意思。可是，小人鱼必须做他的妻子，不然她就不可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而且她会在王子结婚后的头一天早上就变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的人当中，你最爱我吗?”当王子把小人鱼抱进怀里吻她前额的时候，小人鱼的眼睛仿佛在这样说。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仿佛看懂小人鱼的眼神，说，“因为在一切人当中你有一颗最善良的心。对我来说你是最亲爱的，你很像我曾经看到过的一个年轻女子，可是我永远都看不见她了。那时，我是坐在一艘船上——这船已经沉入海里了。一个大浪把我打到一个神庙旁的岸上。有几个年轻女子在那儿做祈祷。她们中最年轻的一位在岸旁发现了我，于是救了我的生命。我只见到过她两次，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爱的惟一的人，你很像她，你几乎代替了她在我的灵魂中深深刻着的印象。她是属于这个神庙的，我真幸运上帝特意把你送给我。让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吧!”

“啊，他一点也不知道是我救了他的生命!”小人鱼想，“我把他从海里托了出来，送到神庙旁边的一个树林里。我就坐在泡沫后面，窥望着是不是会有人来救他。我看到那个美丽的姑娘——王子爱她胜过爱我。”这时的小人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哭不出声来。“王子曾经说过，那个姑娘是属于那个神庙的。看来，小人鱼永远不会走向这个人间的世界里来，他们永远都不会见面了。我现在是同他在一起，每天能看到他。我要照看他，热爱他，对他献出我的生命!”

“我得去旅行一下!”王子对她说，“我得去看一位美丽的公主：这是我父母的命令，可是他们决不能强迫我把她作为未婚妻带回家来!我不会爱她的。你很像神庙里的那个美丽的姑娘，可她却不像。如果让我选择新嫁娘的话，那我就要首先选你——我最亲爱的、有一双能讲话的大眼睛的哑巴孤女。”

于是，王子吻了小人鱼鲜红的嘴唇，又抚摸着她的长头发，把他的头贴到了她的心上，弄得小人鱼的这颗心又梦想起人间的幸福和一个永恒的灵魂来。

“你不害怕海么，我的哑巴孤女?”王子问。这时的他们就站在那艘华丽的船上，它正驶向邻近的王国。王子和小人鱼谈论着风暴和平静的海以及生活在海里的奇奇怪怪的鱼和潜水员在海底所能看到的东西。对于这类故事，小人鱼只是淡淡地一笑，因为这些关于海底的事儿，没有谁比她知道得更清楚的了。

在月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的人立在舵旁。这时，小人鱼就坐在船边上，凝视着下面清亮的海水。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王宫，看到了她的老祖母头上戴着的银子做的王冠；不一会儿，她的姐姐们都浮到水面上来了，她们悲哀地望着她，痛苦地摇着白净的手。小人鱼向她们招手，微笑，同时很想告诉她们，她现在的一切都很美好和幸福。这时，船上的一个侍者忽然向她这边走来，她的姐姐们马上就沉到水里。侍者还以为自己所看到的那些水面上的白色的东西，只不过是海上的泡沫呢。

第二天早晨，船开进了邻国壮丽的首都的港口，所有教堂的钟都响了起来，号笛声从许多高楼上吹过来，士兵们手拿飘扬的旗子和明晃晃的刺刀在敬礼，一片欢闹的景象。每天都会有一个宴会，舞会和晚会轮流地举行着，可是公主却一直都没有出现。人们传说她正在一个遥远的神庙里受教育，学习王室的一切美德。最后，她终于来了。

小人鱼迫切地想要看看她的美貌。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美极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形体。她的皮肤是既细嫩又洁白；她黑而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对微笑的、忠诚的、深蓝色韵眼珠。

“就是她!”王子高呼道，“当我像一具死尸躺在岸上的时候，救活我的就是她!”于是，他把这位羞答答的新嫁娘紧紧地拥抱在自己的怀里。“啊，我太幸福了!”他转身对小人鱼说，“我从来都不敢希望得到最好的东西，可现在终于成为事实了。你会为我的幸福感到高兴吧，因为你是一切人中最喜欢我的人!”

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传令人骑着马在街上宣布王子订婚的喜讯。每一个祭台上，芬芳的油脂在贵重的油灯里燃烧着。新郎和新娘互相挽着手来接受主教的祝福。这时的小人鱼穿着丝绸，戴着金饰，托着新嫁娘的披纱，但是她的耳朵听不进去这欢乐的音乐声，她的眼睛更看不清这神圣的仪式。她想起了她即将要灭亡的早晨，在这世界上她将会失去一切东西。

这天晚上，新郎和新娘来到船上。礼炮响起来了，旗帜飘扬着，一个金色和紫色的华贵的帐篷在船中央架了起来，里面陈设着最美丽的垫子。在这里，这对美丽的新婚夫妇将度过他们这清凉寂静和迷人的夜晚。

风儿在鼓着船帆。船在这清亮的海上，轻柔地向前航行，没有多大的波动。

当暮色渐渐来临的时候，彩色的灯光亮起来了，水手们尽情地在甲板上跳起舞来。小人鱼不禁地想起她第一次浮到海面上来的情景，想起那时她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华丽而欢乐的场面。于是小人鱼开始旋舞起来，飞翔着，就像是一只被追逐的燕子在空中飞翔一样。大家都在为她喝彩，称赞她，她从来也没有跳得这么美丽。锋利的刀子似乎在砍着她的细嫩的脚，但是，她并不感觉到痛，因为她的内心要比这还要痛苦得多。

她很清楚这是她能看到王子的最后一个晚上——为了他，小人鱼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同时也交出了美丽的声音，每天都要忍受着没有止境的痛苦，然而王子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她能同王子在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的最后一个晚上，这也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布满了星星的天空的最后一个晚上。同时等待她的是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没有灵魂、而且也得不到一个灵魂的她。一直到半夜时分，船上依旧还是欢乐和愉快的。小人鱼笑着，舞着，可是她的心里却怀着死的思想。王子吻着自己的美丽的新娘，新娘抚弄着他的乌亮的头发，他们手挽着手走到那华丽的帐篷里去休息。

现在船上是很安静的了，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鱼用她洁白的手臂倚着船舷，向东方凝望，静静地等待着晨曦的出现。她知道，刚一露出的太阳光就会叫她灭亡，她看到她的姐姐们从波涛中浮出来了。她们也同小人鱼一样地苍白，而且她们美丽的长头发已经不在风中飘**了，因为它们已经被剪掉了。

“我们已经把头发交给了那个巫婆，希望她能帮助你，好让你今后不至于灭亡。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快拿去吧，你看，它有多锋利!在太阳没有出来之前，你必须把它插进那个王子的心脏里。他的热血流到你脚上时，你的双脚就会又连到一起，成为一条鱼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复到人鱼的原形，就可以同我们在一起，回到海水里来；在你没有变成无生命的咸水泡沫之前，你依旧可以活到你300年的岁月。快动手吧!在太阳没有出来之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了!我们的老祖母悲痛得连白发都落光了，你快去刺死那个王子，赶快回来吧!快动手吧!你没有见到天上快要出现红光了吗?几分钟之后，太阳就要出来了，那时你一定会死去的!”

小人鱼掀开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向天空望了一下，朝霞已渐渐地明亮起来。她又向尖刀看了一眼，接着又瞧了瞧这个王子，他在梦中正喃哺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的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中发抖。就在这时候，小人鱼猛地把刀子远远抛向浪花里。刀子沉下去的地方，浪花发出了一道红光，仿佛有许多的血滴溅出了水面。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最后一次把模糊的视线投向王子，然后纵身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躯体在融化成为泡沫。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了。阳光温暖、柔和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鱼并没有感到死亡。她依旧看到了光明的太阳，而且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能见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是那么虚无缥缈，人类的耳朵是没有办法听见的；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已经获得了同它们一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我将会走向谁呢?”她问。她的声音同这些生物一样，显得虚无缥缈，人世间的任何音乐都不能与之相比。

“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一个声音回答说，“人鱼是没有永恒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能获得一个凡人的爱情。她长久的存在需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但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创造出一个灵魂。我们飞向炎热的国度里去，那儿飞散着疫病的空气伤害着人民。我们可以吹起清凉的风，可以在空气中传播花香，也可以散布健康和愉快的精神。300年之后，当我们尽全力做完了一切善行，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永恒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与人类一样的永恒的幸福了。你，可怜的小人鱼，同我们一样，也曾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过，你忍受过痛苦，你也坚持下去了，你现在超升到了精神的世界里来了。通过你的善良的工作，在300年之后，你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永恒的灵魂。”

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动得要流出眼泪。

在那条华丽的船上，音乐声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正在寻找她。他们悲伤地望着那上下翻腾的泡沫，仿佛他们已经知道小人鱼跳进了浪涛里了似的。在冥冥中小人鱼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并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同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朵，升入天空去了。

“我们也许不需要等那么久!”一个声音低语着，“我们无形无影地飞进人类居住的地方。如果每一天我们都能找到一个好孩子，如果他能给他的父母们带来快乐、值得他父母爱他的话，上帝就能缩短考验我们的时间。当我们飞过屋顶的时候，孩子是不会知道的。当我们幸福地对着他微笑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这300年中减去一年。然而当我们看到一个非常顽皮的孩子、而不得不伤心地哭出声来的时候，那么每一滴泪珠就会使考验我们的日子再加上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