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书库

旅伴（第2页）

这家旅店的客厅里坐着许多人，因为有一个人正准备演木偶戏。这人刚刚把一个小舞台布置停当，大家坐在舞台的周围，准备看戏。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岁不小的胖屠夫；他占了最好的一个位置。他还带着一只大哈巴狗。它的样子可凶了，坐在他旁边，像所有看戏的人一样，把眼睛睁得特别大。

现在，戏开演了。这是一出好戏，戏中有国王和王后。他们坐在富丽堂皇的宝座上，每人头上都戴了一顶金王冠，国王的衣服后面拖着一条长裾。因为他们有钱，所以可以这样摆阔。装了玻璃眼睛和大把胡子的漂亮木偶，站在门口开门和关门，使新鲜空气可以流进屋子里来。这是一出逗人开心的戏。可是，正当戏中的王后站起身来要走过舞台的时候，突然，也不知那个哈巴狗的心里想着什么，胖屠夫一把没有抓住它，它忽然跑上舞台，一口咬住了王后纤细的腰，同时还说着：“咬呀，咬呀!”真吓死人啦!

演这出戏的人太不幸了。此刻，他已吓得不成样子。因为表演王后的木偶是他最可爱的一个木偶，而现在那只丑恶的哈巴狗却把她的头咬掉了，所以，他感到非常难过。不过大家散了以后，跟约翰内斯一同来的那个陌生人说，他可以把她修好。于是他又把他的小瓶子取出来，把药膏涂到木偶身上。这就是把那个老太婆跌断了的腿治好的药膏。木偶一涂上了药膏，马上就恢复了原状。更为神奇的是，她甚至还可以自己动着手脚，再也不需要人牵线了。这个木偶现在仿佛是一个活人似的，只是不能说话罢了。演木偶的老板此刻非常高兴，因为他再也用不着牵着木偶演了。她可以自己跳舞，这一点可是别的木偶都做不到的。

夜深了，旅店里的客人都上床去睡觉了。这时，有一个人发出了可怕的叹息声来。叹息声一直没有停，于是旅店里的人都从**爬起来，想看看究竟是一个什么人。演木偶戏的人也跑到了他的小剧场去，因为叹息声正是从那儿传过来的。哇!所有的木偶，包括国王和他的随员们在内，乱七八糟地滚做了一团：原来是他们在伤心地叹气。他们的玻璃眼睛在发呆，因为他们也希望像王后一样，能够涂上一点儿药膏，使自己动起来。王后马上跪到地上，举起她华美的王冠，恳求道：“我把王冠送给你!只请你在我的丈夫和使臣们的身上涂点药膏!”

演木偶戏的老板禁不住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因为他真是替他们难过。他马上跟约翰内斯的旅伴说，只要他能把他那几个最漂亮的木偶涂上一点药膏，他愿意把第二天晚上演出的全部收入送给他。然而，那陌生人说他什么也不需要，只是希望得到老板身边挂着的那把剑。他得到了这剑之后，马上在六个木偶身上擦了药膏。六个木偶即刻就跳起舞来，而且跳得可爱极了。在场的女人——真正有生命的、人间的女人——也不禁一同跳起舞来了。马车夫跟女厨师跳舞，茶役跟女侍者跳舞。所有的客人，包括所有的火铲和火钳，也都跳起舞来了。不过火铲和火钳一开始跳就跌跤。这是多么欢乐的一夜啊!

第二天早晨，约翰内斯和旅伴就离开大家了。他们爬上高山，穿过浓密的松树林。他们爬得可高了，下边的教堂尖塔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绿树林中的小红浆果。从这里他们可以望到很远以外他们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约翰内斯从来没有在这个可爱的世界里一下看到这么多的美景。温暖的阳光普照着万物，在蔚蓝色清澈的空中，传来了猎人在山上快乐地吹起的号角声。约翰内斯高兴得流出了眼泪，禁不住大声说道：“仁慈的上帝啊!我要吻您，因为您对于我们是这样的好，您把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拿给了我们看!”

他的旅伴也停下来，双手合十，朝着沐浴在温暖阳光中的森林和城市观望。在这同时，他们的上空传来了一个美丽的声音。他们抬起头，看见有一只白天鹅在空中飞翔。这只鸟美丽极了，它在唱歌。直到现在，约翰内斯和他的同伴还没有听到任何鸟儿唱歌。不过，歌声低沉下去了。那鸟儿垂下头，慢慢地掉落到了他们脚下。这只美丽的鸟儿躺在地上死了。

“这只鸟儿的两只翅膀真漂亮，”陌生人说，“又白又宽，特别值钱。我要把它们带走。你现在知道了吧，手里有把剑是非常有用的。”

于是，他挥剑一下就把天鹅的两只翅膀砍了下来，他要把它们带走。

他们两人在山中又走了很远的路。后来，他们看到了一个很大的城市。城里有一百多尊塔，这些塔的外表像银子一样反射着阳光。城的中央有一座壮观的大理石宫殿。它的屋顶是用赤金覆盖的，国王就住在这里面。

约翰内斯和他的旅伴不愿马上就进城。他们在城外的一个旅店落下脚，打算在这里换换衣服，因为他们想走到街上去的时候，外表还像个样子。旅店的老板告诉他们，这里的国王是一个有德行的君主，从来不伤害任何人。不过，他的女儿却非常糟糕，是一个很坏的公主。她的相貌十分漂亮，谁也比不上她那样美丽迷人，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她是一个歹毒的巫婆，许多可爱的王子在她手上丧了命。她许可任何人向她求婚，谁都可以来，不论他是王子还是乞丐，对她都没有什么差别。求婚者只须回答出她所问的三个问题，就可以了。如果他能回答得出，他就可以和她结婚，而且在她的父亲死了以后，他还可以继承王位，当国王。但是，如果他回答不出这三个问题，她就要把他绞死或者砍掉他的脑袋。这个貌若天仙的公主的心肠是那么坏那么歹毒。

她的父亲，也就是老国王，心里非常难过。不过，他没办法令她不要这样歹毒，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她，决不干涉任何与她的求婚者有关的事情，她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每当有王子来尝试、想得到这位公主的时候，他们得到的总是失败，结果不是被绞死便是被砍掉脑袋。实际上，他们事先并不是没有得到警告，可以放弃求婚的念头。对于这种痛苦和悲惨的结局，老国王感到万分难过，所以每年都要花一整天的工夫，带领他所有的军队跪在地上祈祷，希望女儿变好。可是，她却偏偏不愿改掉自己的恶心肠。

“心如蛇蝎的公主!”约翰内斯听到这里，气愤地说，“应该结结实实地抽她一顿，这样对她才有好处。如果我是老国王的话，我要抽得她遍体鳞伤、全身流血!”

这时，外面有人听到了他的话，他们都大声叫好。碰巧，公主此时正从旁边经过。她长得确实非常漂亮，所以，见到她之后，老百姓一时忘记了她的恶毒，也对着她叫好。十二个美丽的年轻姑娘，骑着十二匹漆黑的骏马，穿着白色的绸衣，每人手中拿着一朵金色的郁金香，在她的两旁护卫着。公主骑着一匹装饰着钻石和红玉的白马。她的骑士服是纯金做的，她手中的马鞭亮得像太阳的光线。她头上戴着的金冠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小星星拼在一起的，她的外衣是用上千只美丽的蝴蝶翅膀缝成的。但是，她本人要比她的衣服还要美丽许多。

约翰内斯一看到她，脸马上变得得像血一样红。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觉得公主的样子很像自己在父亲死去那个晚上所梦见的那个戴着金冠的美貌姑娘。他觉得她是那么摄人心魂，不禁也爱上了她。他不相信她是一个歹毒的巫婆，专门把答不上她的问话的人送上绞架或砍头。于是他说：

“她既然准许任何人向她求婚，甚至最穷的乞丐也包括在内，那么，我也要到王宫里去一趟，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大家都劝他不要做出这种尝试，因为他所得到的结果一定会跟别人一样。连他的旅伴也劝他不要这样做。但是，约翰内斯认为一切都会很顺利，不会有事的。他弄干净鞋和衣服，把脸和手洗了，漂亮的黄头发也梳了。然后，他独自进了城，直接向王宫走去。

“请进吧!”约翰内斯敲过门后，老国王说。

约翰内斯把门推开了。老国王穿着长便服和绣花拖鞋来接见他。他的头上戴着王冠，两手分别拿着代表王权的玉笏和金珠。“请等一下吧!”他说着，把金珠夹在腋下，以便跟约翰内斯握手。不过，当他一听到来的客人是一位求婚者的时候，就开始抽咽地哭起来，玉笏和金珠也都滚到了地上。他不得不用睡衣来揩眼泪。老国王也很令人怜悯啊!

“请你不要那么做!”他说，“否则，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倒霉的。你只要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他把约翰内斯带到了公主游乐的花园里。那儿的情景真是令人害怕!每棵树上都悬挂着三四个王子的尸首。他们都是曾经向公主求过婚的，但是都没答出她所提的问题。微风一吹，这些尸体的骸骨就吱咯吱咯地响起来，连小鸟都吓跑了，再也不敢飞到花园里来。花儿都盘在人骨上，骷髅躺在花盆里，发出冷笑。这确实是一个与公主的性格相匹配的花园。

“你可以在这里仔细看一看，”老国王说，“你所看到的这些人的归宿，也会是你的归宿。你最好还是放弃你的念头吧。我感到很难过，因为我非常关心这件事情。”

约翰内斯在这位和善老国王的手上吻了一下。他说，结局会很好的，因为他很喜欢这位美丽的公主。

这时，公主带着侍女骑着马走进了宫殿的庭院。他们都走过来问候她。她的样子非常美丽可人。她和约翰内斯握握手。约翰内斯现在心里更爱她了，觉得她决不会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歹毒的巫婆。他们一起走进大厅，童仆们端出果酱和椒盐核桃仁来款待他们。可是，老国王心中非常难过，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当然，椒盐核桃仁对他说来也是太硬了一些。

公主和约翰内斯约定好，第二天早晨约翰内斯再到王宫里来，到那时，法官和全体枢密大臣将到场来听他怎样回答问题。如果回答得好，他还要再来两次。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够通过第一关，所有来的人都失去了生命。

约翰内斯对于自己的命运一点也不感到难过。相反，他却感到十分快乐。此时，在他的心目中，只有这个美丽的公主，同时他觉得仁慈的上帝一定会来帮助自己，只不过是如何帮法。他虽然一点也不知道，但也不愿想这件事情。他边走边跳地回到旅店，他的旅伴正在那里等他。

约翰内斯一个劲儿说公主对他怎样好，她是如何的美丽，他的话简直没个完。他渴望着第二天的到来，以便到宫里去，碰碰自己的运气。

他的旅伴却不住地摇头，看上去非常难过。“我很喜欢你，”他对约翰内斯说，“我们本可以在一起多呆一段时间，但是现在我却要失去你了。可怜的、亲爱的约翰内斯!我真想哭一场，但是，我不愿意扰乱你今晚的快乐心情。这也许是我们在一起最后的一个晚上了。让我们尽情地欢乐一番吧!明天早晨，等你走了以后，我再痛哭一场。”

市民们马上就得知公主又有了一位新的求婚者。对老百姓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十分令人悲哀的事情。戏院都关上了门，卖糕饼的老太婆在糖猪身上系一条黑纱，国王和牧师们在教堂里跪着祈祷。到处都是一片悲悼的气氛，因为大家都觉得约翰内斯的运气决不会比前面的求婚者好多少。

晚上，旅伴调了一大碗混合酒，然后对约翰内斯说：“我们现在应该快乐一番，并且为公主的健康干杯。”不过，约翰内斯喝过两杯酒之后就想睡，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趴在那儿便呼呼地睡去了。旅伴轻轻地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等到夜深人静了，他把那两只从天鹅身上砍下的翅膀取出来，系到自己的肩膀上，同时把从那个跌断了腿的老太婆那里要来的三根枝条中最长的一枝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打开窗子，往城里飞去，一直飞向王宫。到了那里，他在面对公主睡房的一个窗子下边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全城都非常静寂。钟敲起来，时间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这时，窗子开了，只见公主穿着一件白色的长外衣，展开她的黑翅膀，从城市的上空向一座大山飞去。由于旅伴隐去了自己的原形，她一点儿也看不见他。他在公主后面，一边跟着她飞，一边用枝条抽打她。枝条落到哪里呀，那个地方便血光四溅。

“冰雹真厉害!冰雹真厉害!”公主每被枝条抽一下，就这样叫一声。这是对她的一个教训。最后，她飞到山上，在山上敲了一下。仿佛天在打雷似的，山裂开了。公主走进去，旅伴也跟着走进去。谁也没有发现他，因为他是看不见的。他们沿着一条又长又宽的通道向前走，两边的石壁上发出奇异的光。光是石壁上的一千多只闪亮的蜘蛛身上发出的。它们上上下下地爬行着，散发出火一样的色彩斑斓的光芒。他们走进一个用金银砌成的大厅。墙上有像向日葵那么大的红花和蓝花，射出光来。可是谁也不能摘下这些花，因为花梗全是由丑陋有毒的长蛇组成的。事实上，这些花朵就是它们喷出的火焰。天花板上满是发亮的萤火虫和拍着薄翅膀的天蓝色的蝙蝠。这种情景真有些吓人。

地中央设置着一个王座。它由四匹马的骸骨托着，而这些死马的鞔具全是血红的蜘蛛所组成的。王座则是用乳白色的玻璃做的，它的座垫就是一堆互相咬着尾巴的小黑耗子。华盖是一面粉红色的蜘蛛网，里面镶着许多像漂亮的宝石一样的绿色苍蝇。王座上坐着一个老巫师。他丑恶的头上戴着一顶王冠，手中拿着一个玉笏。他在公主的额上吻了一下，接着叫她在他身边、在这贵重的王座上坐下来。然后，音乐奏起来了。巨大的黑蚱蜢弹起独弦琴，猫头鹰把肚皮当作鼓，用翅膀敲着鼓。这可真是一种奇妙的合奏!许许多多的小黑妖精，戴着镶有鬼火的帽子，在大厅里跳舞。可是他们也看不见旅伴，因为他隐身在王座后面。他什么都看见了。朝臣们这时都鱼贯而入。他们一个个都是神气十足，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不过，有眼力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原来他们只是顶着几棵老白菜根的扫帚。不过由魔法师用魔力使它们有了生命，给它们穿上几件绣花衣服罢了。这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在这儿只是摆摆场面。

跳了一阵舞以后，公主告诉魔法师，她又有了一位新的求婚者。她向他讨教，明天这个人来到宫里的时候，他觉得她应该叫求婚者猜一个什么问题好。

“听着!”魔法师说，“我告诉你，你应该让他猜一件最容易的东西，这样他才想不到。你觉得你的一只鞋子怎样?这东西他一定是猜不着的。把他的头砍下来吧。不过，请你不要忘记，明天你来的时候，千万把他的眼珠带来，因为我想尝尝眼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