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祖孙俩
一马吕斯的内战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马吕斯一直在高烧,昏迷不醒。他长时间处在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之下。
他常常是时而发出凄惨的呓语,时而阴郁地挣扎起来,口中喊着珂赛特的名字,像个垂死的人。有的伤口很大,化了脓。医生一再交待,不能让病人受刺激,哪怕是轻微的刺激。伤口的包扎很困难。那时还没发明用胶布固定夹板的方法,也没有纱布。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氯化氢洗剂和硝酸银治愈了马吕斯的坏疽。每当病情严重时,吉诺曼总是守在外孙的床前,表现出绝望的神情。
在马吕斯治疗期间,一个衣着整齐的白发老人每天都来打听病人的消息,有时一天来两次,并且每次都留下一大包纱布。
9月7日,在这垂死之人在那个凄惨的夜晚被送到他外祖父家整整过了4个月的当天,终于从医生那里听到了令人高兴的信息:他保证病人已脱离险境,开始了恢复期。不过,由于锁骨折断了,马吕斯还得在长椅上躺上两个月。
马吕斯久病治疗,躲过了追捕。在法国,公众的愤怒期不会超过六个月。另外,这场暴动是社会性的,是大家的过错,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众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马吕斯因此而免受了追捕。
吉诺曼先生先是经受了种种痛苦,继而又品尝了一切狂喜。他干脆叫人把自己的大靠背椅搬到了马吕斯的床边;他吩咐女儿把家里最漂亮的麻纱布料撕成纱布和绷带。吉诺曼小姐瞒着父亲,想方设法留下了这些细软的布料。每次包扎他都在场。吉诺曼小姐则羞怯地避开。在用剪刀剪去坏死的肉时,老人总在一边“啊唷!啊唷!”叫着,他不断地向医生问这问那,重复提出同样的问题。
医生告知家人,病人已脱离危险的时候,这老人听了狂喜不已。当天,他赏了看门人三个路易。巴斯克在半掩的门缝中偷偷看他,相信他正在虔诚地祈祷。在这之前,老人是不大信上帝的。外孙的病势在日益好转。每有一次新的好转征兆,老人就有一次这种荒谬的行动。他会机械地做出许多兴高采烈的动作,无缘无故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邻居一个漂亮女人,有一天收到他的一大束鲜花;他还把妮珂莱特抱在膝盖上;他唤马吕斯时,称男爵先生;他甚至高呼了“共和国万岁”!
他不时地问医生:“没危险了,是不是?”他注视马吕斯,用的是外祖母的那种目光。望着马吕斯进餐,他会目不转睛。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了自己,自己已经微不足道,马吕斯成了家中的主人,喜出望外的欢快心情,使祖孙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他变成了自己外孙的外孙。
这种反常的状态,使这位老人成了一个最可尊敬的孩子。他的银发增添了面容的温柔而庄严的气派;总之,这喜气洋洋的老年人身上,出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曙光。
马吕斯听任别人摆布:包扎、护理。他心中只有一个想头——珂赛特。
他摆脱高烧和昏迷状态以后,不再喊珂赛特了。别人可能认为他已经把这个名字忘记了。但是,他心里记得牢牢的,只是嘴上不再说了。
珂赛特怎样了?麻厂街的斗争经过在马吕斯的记忆中犹如一团烟雾。一些人,爱潘妮、嘉弗洛斯、马白夫、唐纳德一家在脑海中模糊不清地飘浮着,还有一些朋友都与这些人混作一团;福舍勒旺先生奇怪地出现在这惊骇的流血事件之中,他感到迷惑不解;自己是被什么人救的,如何救出的,自己是怎么到受难修女街来的?这一切他都不清楚。问周围的人,也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大家只告诉他,那天晚上,他被从街上停着的一辆车里抬下来,到了家里。但有一点他是决不动摇的——重新找到珂赛特。
外公的关怀也好,爱护也好,丝毫没有使他高兴起来,他也很少由此而感动。第一,他并不清楚真实情况;第二,在高烧期间,他对外公这种溺爱是有戒心的,认为这种新奇的表现,是为了使他驯服。因此,他是冷淡的。外祖父对他的那些可怜的微笑全然不起作用。马吕斯暗想,只要自己闭口不言,听人摆布,什么都好说;而一旦提出珂赛特的问题,外祖父马上就会翻脸。因此,马吕斯已经做好了顽强抗争的准备。
彭梅旭上校的形象重又出现在他和外祖父之间。他觉得,这个曾对父亲那样的不公正,那样凶狠的人,对他马吕斯也不会发善心的。这样,他又以生硬的态度来对待外祖父了。老人呢?自然是痛苦至极,但温顺地忍受着。
吉诺曼先生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已经察觉到,马吕斯被送回他家中恢复知觉之后,从没有叫他一声父亲,也没称过先生,但一直避免用亲昵的称呼来呼唤他这个外祖父。
显然,要出事了。
一天早晨,吉诺曼先生随手抄起一张报纸,随后,便对国民公会发表见解,马吕斯开始反击。“‘九三年’是伟大的。”马吕斯的神情十分严肃。老人听罢,立即不再说什么。一整天,他都沉默着。
马吕斯想好了,假使他的愿望被拒绝,他将撤掉夹板,任锁骨脱臼,把伤口**,并且绝食。他将把伤口作为武器,争得珂赛特,或者死去。
他在等待时机,在以病人所特有的那种阴郁耐心等待着。
机会终于来了。
二马吕斯的进攻
一天,吉诺曼先生对马吕斯亲切而温和地说:
“我的小马吕斯,我要是你,现在就吃肉,而不吃鱼。鲽鱼在恢复期是有益的,但现在是要站起来。要想很快地站起来,就得吃一大块排骨。”
马吕斯已大有好转,元气基本上恢复了。此时听了外祖父的话,便在**竖起身子,握紧拳头,摆出一副吓人的架势,望着外祖父说:
“说起排骨,我倒想起一件事要谈。”
“什么事?”
“就是我结婚的事。”
外祖父一听,哈哈大笑,道:
“孩子,这我早就想到了。”
“怎么会呢?”马吕斯惊异地问。
“是的,我早已想到。你会娶那个小姑娘的。”
马吕斯惊喜得喘不过气来,四肢颤抖着,发起呆来。
这时,吉诺曼先生说:
“想到了,你肯定会娶你那漂亮的小姑娘的。你受伤后,她天天为你担忧,不住地哭泣,为你做纱布,每天都让一位老先生送过来,探听你的消息。我了解过了,她住武人街,7号,对不对?我猜得到,你要玩弄小诡计,瞧,我们正等着——等你开战!我递过一块排骨,你立即回敬我:‘我要结婚。’你真善于应对人!你却不晓得,我是个老胆小鬼。你的外公没有你聪明。你准备向我宣读的演说词没有用场了,傻瓜!听着,我了解清楚了。她是个美丽的姑娘,也贤惠。长矛兵的故事是杜撰的。她做了许许多多的纱布,真可爱。她爱你。假如你死了,我们三个会是一块的;她的灵柩会和我的与你的同行。你病情一旦好转,我便把她带来看你。你姨妈又该怎么说?3/4的时间,你是赤身露体的,我的孩子。此外,医生又会说什么?美女治不了高烧。咱们说定了,决定了,确定了,娶她!我在思考,如何才能让这个小畜生喜欢我?我想,有了,小珂赛特在我的手里,她是我的王牌,用她换取你对我的爱。我想这定能成功。娶珂赛特,同意!圆满爱情,没意见!举双手赞成!先生,你们赶紧结婚。祝福你们,我心爱的孩子。”
说完,老人突然痛哭起来。
“我的父亲!”马吕斯喊起来。
“啊!你还是爱我的!”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