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
“我们的炮长真是您杀的?”
“不错。”
这时,格朗泰尔已经醒来。
格朗泰尔,我们记得,从昨晚起就在酒店的楼上睡了。他原坐在椅子上,后来干脆上了桌子,大睡起来。
他的状态可用二字形容:死醉。他睡得那么沉,犹如冬眠的熊,又如吸足了血的蚂蟥,不论外面枪炮声多么剧烈,都无法把他惊醒。他的身旁已有好几具尸体,所以,人们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喧嚣没有弄醒这个醉汉,寂静反而使他醒来了。四周坍塌了,格朗泰尔一无所知。坍塌好像使他睡得更稳了。但在安多拉面前突然停止的喧嚣,却震撼了这个昏睡者。他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很快便明白了周围所发生的事。
他虽然不知道24个小时以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他一睁眼却看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沉醉时的模糊不清的头脑突然清醒过来。活生生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士兵们正盯着退在角落里的安多拉。安多拉被子弹台挡住了,没有发现格朗泰尔。班长正再一次发出命令:“瞄准!”就在这时,格朗泰尔用洪亮的嗓音喊道:
“共和国万岁!要死也带上我。”
喊着,格朗泰尔站了起来。
他错过了战斗的无限光辉的时刻,然而,战斗结束时,他赶上了慷慨就义。他的气概使他的形象骤然高大起来。
他重复着“共和国万岁!”的口号,并用坚定的步伐穿过厅堂,然后和安多拉肩并肩地站到了一排枪前。
“让我们共生死!”他说。
安多拉微笑着,握紧了他的手。
排枪响了。
安多拉身中八枪。他紧靠在墙上,犹如被子弹钉在了那儿,只是头垂下了。
格朗泰尔倒在了他的脚下。
没有多久,藏在房子顶部的最后几个暴动者被赶了下来。士兵穿过一个栅栏对准阁楼不断地射击。阁楼中又展开了肉搏。有人被扔了下来。被扔下的,有几个还是活的。一个穿罩衫的人被从阁楼里抛了出来,肚子被刺刀划开,倒在地上呻吟着。一个士兵和一个暴动者扭在一起。两个人同时从瓦砾坡上滑下,谁也不肯松手。地窖里同样进行了残酷的搏斗。叫喊声、枪声,野蛮的践踏声,响成一片。最后,万籁俱寂,街垒被占领。
十七俘虏
马吕斯的确被俘了。他成了冉阿让的俘虏。
冉阿让没有参加战斗,而是冒着危险照顾着伤员。哪里有伤员,他就出现在哪里。他扶起倒下的人,把他们送到地下室,给他们包扎。间歇时,他加固街垒。他绝不干射杀士兵和自卫的事。他只是默默地帮助他人。他自己只受了点擦伤。
冉阿让,表面上无视马吕斯的存在,但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当飞来一颗子弹把马吕斯打倒时,冉阿让像一只猛虎,敏捷地一蹦,向马吕斯扑过去,然后,犹如擒住一个猎物,把他带走了。
酒店那边战斗正酣,没有人注意到冉阿让。他抱着昏死的马吕斯,走过被挖去铺路石的街垒战场,消失在科林斯房屋的拐角处。
冉阿让走到这儿之后,停住了脚步。他轻轻地把马吕斯放在地上,然后,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处境危急。
两三分钟之内,这里是安全的。问题是如何离开这里。八年前他在波隆梭街脱身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他的面前是一幢七层楼房,他的右方,是堵塞小花子窝的街垒。这街垒很矮,跨越非常容易,但是,在这障碍物的顶上,可以见到一排刺刀尖。那是埋伏在街垒外边的战斗队。毫无疑问,假使跨越这街垒,那就成为靶子,引来排枪的射击。他的左方是战场,是死亡之地。
如何是好?
真是插翅难逃了。
必须立刻打定主意,找到办法。人们正在他几步之外。所幸的是,双方人员都为争夺酒店而酣战,没有人注意到他。
冉阿让望望他前面的房屋,望望身旁的街垒,盼望着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绝望了,心里乱作一团。
他的目光移到了地面上。他看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在被无情地守卫着和窥伺着的低矮的街垒之下的地面上,有一扇被一堆从街垒上塌下来的铺路石半掩着的铁栅栏门。铁栅栏像是已被拆开。透过铁条可以看到一个阴暗的洞。这是下水道。冉阿让向那里冲去。他又恢复了越狱时曾有的那种机敏和果断。他搬走铺路石,掀起铁栅栏,背起尸体般一动不动的马吕斯,下了那下水道。他背着马吕斯,用手肘和膝头使着劲,到了下水道之内。好在它不太深。他回头放下了头上的重铁门;这冉阿让,像是服了兴奋剂一般,在几分钟之内,以超人的力量、雄鹰般敏捷,完成了这一切。
冉阿让和昏迷的马吕斯进入一道地下长廊里。
这里漆黑无比,然而,这里又安全无比。
昔日他从大街上落入修女院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但是,今天,他背负的已不是珂赛特,而是马吕斯。
一种模糊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听起来像是什么人在窃窃私语。其实那是进攻酒店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喧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