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闯虎跳峡
刘欢
神州旅痕在喀什色满宾馆的葡萄藤下,一位瑞士探险家得知我穿过唐古拉山口,又九死一生,翻越了新藏公路被称为死亡线上的界山大阪。特约一年后,一同徒步穿行因漂流长江的壮举而为世人注目的世界第一大峡谷——虎跳峡。可出发前,泊尔尼方面来了消息:他在一次滑翔中骨折。我只好一个人从北京启程了。
九月的云南,阴雨连绵。宁蒗——中甸,四百公里的颠簸苦煞人。男旅客几次卷起裤腿,脱下鞋,合力推出不能自拔的车。
遇上塌方,又傻等几个小时。圆木铺垫的危险路段恰似浮在云中的巴蜀栈道,车子颤颤地碾在上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几经周折,磨蹭到下桥头已入掌灯时分。
正在寻觅投宿之地,一个小伙子敞开迷彩服,别着藏刀,笑着晃了过来。“是闯峡的吧?看得起,去哥们那喝一盅!”
没等人回答就提起地上的旅行包,伸出的胳膊像青石凿就的小磨。
我从来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愣愣地跟他上了后街的阁楼。几杯进肚,小伙子的话多了起来,我也举杯下箸,不再狐疑酒中掺了蒙汗药。小伙子姓雷,是跑长途的司机,一年前,藏汉混血的老婆摽着温州商贩飞走了。
光棍一人倒因祸得“福”,在赶集的农村婆娘中搭上几个相好。按他的话:大城市的婚外恋,在我们滇藏公路的小镇,也是山茶花一片盛开。
熄灯后,隔壁的女人摸了进来,说是她男人刚出车。小伙子歉意地把我送到招待所,死活丢下了住宿钱。
天一擦亮,蹬上他的自行车就直奔十几里之外的峡口。从中甸来的硕多岗河汇同拐出石鼓的金沙江平缓地流向那里。骑下坡,雾浓浓地没过车把,虽然浮在“云海”上有着说不尽的诗情画意,无奈脚底迷茫,只好迈下“风火轮”。
一队毛驴驮着去赶集的纳西族父女从身边哒哒而过。蹲在雾里刚捞起颠下车的水壶,书包又从车把上滑了下去,惹得驴背上的纳西姑娘哑然失笑。
纳西姑娘整了整俗称“披星戴月”的羊皮披肩,七个丝线圆盘缀在其后,飘着的金穗带远了青石板上的蹄声。
两个小时后,雾散了。转过江弯,几十个衣衫槛褛的汉子正在“橄榄绿”的吆喝下,吃力地撬着从山上滚落的滑石。北方的劳改犯是清一水的黑色穿戴,可在这里,连囚服的颜色都染进了滇西北红褐土的乡情。
大概,雨果就是在这样的“悲惨世界”中找到了冉阿让服刑时的创作灵感。冥思中,犯人们忽然惊呼地四下逃散。一个劳改犯猛地抱住我,滚出两米多远。
奔牛似的石头从身边撂着蹦,跌进了峡谷。站起身,还有些发懵,攥着犯人满是厚茧的双手,不知说些什么好。
见义勇为者当即受到表扬,为此,他可能获得减刑的奖励。犯人们欢呼着,从大墙里搬出几十块板子竖成一排。
我扛着车,冒着继续滑坡的危险从上面越过了齐胸深的泥石流。下面的人,摇着衣服,挥着手,像在送别走向新生的难友,群情沸腾。“前面的路很难走,不如把车放到这。”下了板子,一个光头的犯人又帮着把车扛进了石阶下保管采石工具的小木屋。他能在大墙外“单独放羊”,一定是政府相信的积极分子,以防不测,我把证件和钱全交给他代管。
小木屋离峡谷还有二、三里,隆隆的涛吼渐入耳鼓。对峙在上虎跳的峭壁像被巨神齐心协力地往江心推了一下,落成了“两山相对话,握手一线天”的巍巍奇观。
剽悍、粗犷的金沙江猛地卡在这里,犹如一条激怒了的黄龙,野性狂发地在峡谷中掀起冲天盖地的恶浪。虎跳石状似凶神恶煞的把门罗汉,黑森森地矗立其间。
虽然斑斓猛虎从那上一跃而过是个长啸远去的传说,但虎跳峡却为此壮哉天下。玉龙、哈巴雪山壁立两岸,银峰插天,以江面计算,足足高出两个泰山,使美国西南部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大为逊色。十八处险滩,三个大跌坎交错峡中,拉下两百多米落差,对梦寐最后征服地球的人是极大威胁。半个世记来,英、美、法、德等十几个国家的探险家都在峡口叹为观止,悻悻而归。
我就势危岩,抓着盘结的古藤,手脚并用地下到崖底。没等立稳,“落涛和地卷,飞瀑震天惊”的赫赫声势就扑怀撞来,浪花怒溅,还在十米之外人已成了落汤鸡。
峡流奔雷喷雪,腾空震**,上下翻涌着开峡劈谷的力量。本想蜿蜒岸边,与峡流同步前行,但没摸出多远,即被如门半开的峭壁骇然挡住。只好拽着壁上劈面的灌木,道道血痕地爬上山腰的小径。
过了特级险滩“满天星”,江水急转九十度。四块青面獠牙的怪石傲立西岸,将江面挤压得仅有十几米宽,浪柱遮云蔽日,排山倒海般地砸在礁滩上,声如群雷炸耳。
虽在崖上走,却感到天在摇,地在动,峡谷瑟瑟作抖。崎岖的小路在中虎跳被拦腰截断,整座大山好像劈头挨了一斧,斜下一道如削的深涧,银练似的飞瀑在裂开的山缝中,翻云滚雪,直贯而下。
我背靠树墩盘腿而坐,飞进的琼浆丝丝缕缕地飘来,幻化着不胜神奇的美景。小心翼翼地爬到崖底,一个激灵从水帘后钻出,已是“大汗淋淋”,气喘吁吁地翻上山。
才发现直线距离仅越过了不足五米。迎山望去,被视为鬼门关的“滑石板”好似一条随时被风**起的溜索,悬挂在哈巴雪山的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