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喀纳斯湖
杨闻字
神州旅痕中国地形图像一只公鸡,喀纳斯湖则位于公鸡那一根翘起的尾羽梢上。将近立秋,这里的种种色调便一下子浓郁起来。浩茫的秋天似乎厌烦了溽暑与喧嚣,要早早寻觅个僻静地方栖身养性,这就相中了遥远的喀纳斯湖。
雁阵南翔,我们从哈巴河县向北挺进。翻山越谷,吉普车动不动是碾着清清溪水踢踏出的辙道朝前冲撞的。
坦**舒缓的山坡上,铺满了崭新的细茸茸的淡黄色秋草,天净如洗,鲜亮的阳光似乎格外低,湿漉漉的云块自太阳下缓缓掠过,草坡上阴影相逐,其漏光着地处仿佛亮开了硕大无朋的丝织锦绣,光华夺目,璀璨万状,一块接一块往前推移……
大山逶迤,小车有时也在新辟的盘山道上驰骋。淡远的清风飘送一朵朵“白云”出山来,那是白生生的羊群,羊群最后边才出现一个比羊大不了多少的牧童,悠游散漫,边走边唱,听不清唱的什么。三五成群的马儿,在谷底水草丰茂处自行盘桓,见惯不惊吧,全不以偶然驰过的小车为意。忽然间,从山坳里踅出的四峰骆驼出现在公路正中,冷不防瞄见冲撵骤至、“呜呜”急鸣的吉普车,一下子也闹不清是何等妖魔,撒开长长的四蹄沿着长长的公路一溜烟狂奔起来,汽车喇叭声越是焦躁,奔跑之驼越是张惶,边跑边拧过长长的脖子惊视,十六只盆大的蹄儿“呱踏踏”乱响,滚圆的臀部抖抖颤颤,我们只看见四块褐色肉团触电似的剧烈抖动。倘若哪儿有投票活动:要评选世上奔跑得最难看的动物,我准定投骆驼的票。单线公路,车撵驼奔,一气儿追下去十多里地,直到车上有人叫出一声:“当心民族关系噢(这里是哈萨克族、蒙古族地域,骆驼自然是少数民族的)!”司机这才倏地刹慢车速,四团肉垛就势朝边上一弹,跳离公路,蹦到山坡草窝里去了。
小车敏捷地一闪往前走了,四个傻大个还瞪圆惊悸的大眼从后边伸着头看,不哭不叫,不跳也不骂,毛茸茸的长脸上是一种十分怪异十分滑稽的神色,逗得车上各位前仰后合。
车旁边万绿丛中,时时闪出成片成坨绛红色的花草,草梢上是一簇簇上窜的红色小花絮,底部娟叶如翠裙,腰际花谢处小荚炸裂,散发出绵浮轻暖的白色绒毛。这高可没人的花草自山底蔓延而起,推推挤挤的上山,远远地投林而去——那树林是清雅挺秀的白桦林。这不知名的革儿纤巧窈窕,连袂并进,忽然使我想到内地秋野上收摘棉絮的农家女儿了。这里的山区冬令长,九月中旬落雪,翌年五月底才融化,这花草好像是为了早早御寒的女儿们,著红衣而收秋忙,抱新絮而入山去。美丽的花草要寻觅一个美丽的归宿,自桦林满怀怜爱地迎接她们。
“哦!”喀纳斯湖!仿佛是峰回路转的若耶溪畔突然逢见了**波浣沙的西施,大伙禁不住“哦”了一声,拉直了眼光。
这是海拔1374米的阿尔泰腹地,北畔宏伟的友谊峰积雪皑皑,仿佛纯银碾制的一架屏风,近处古木苍苍的一条条深沟巨壑以强劲的构架勒逼出一方月牙形的、比著名的新疆天池大八倍的湖泊,最深水位达174米。湖里是刚刚融化的、清纯至上的、满****的雪水,仿佛掺和了云之精液,又仿佛染进了雪山之岚气,水的色气极佳,自近而远,浅翠、碧绿、湛蓝,层次分明而界限不清,不甚**漾却变幻奇诡,仿佛是种种生力的暗相交汇,又仿佛是多种圣洁的天然聚和,我怀疑这是真正的刚刚泻离开九霄银河的天水。
阳光辉映,湖水是纯蓝湛绿。朵朵自云浮游于湖中的倒影沁作一朵朵的粉红,明丽而不妖艳的一种粉红。云掩了日,开阔的湖面立即有些晦暗,云絮投映在水中的影像,又幻化成一叶叶灰绿色的芭蕉大扇,随时都可以从湖底扇起非凡的波澜。雨天,月下,曙色里,飞雪时,这魔镜式的变色湖又会怎样呢?我思量,不管色调怎样变幻,总的气象将永远是深沉、端庄、典雅和幽静,这是多彩多姿的幽静和典雅,这是仪态万千的端庄和深沉……君临它的人们只有一个感觉:这儿的生命是一团纯净的火焰。
前些年,内地到处传说喀纳斯湖中有“湖怪”,其实呢?是体长三丈、重达三吨的巨型红鱼偶然出游。水至清则无鱼,湖水又长年寒冽,据说这鱼是冰消雪化之日从北冰洋里经苏联境内逆着碧水闯进来的。攀在湖边栈桥上,我看到了一条被网住的十多公斤的红鱼,头小尾细,腹背饱满,银白透亮的躯体呈淡淡的水红色,鳞儿极细,细得辨不出层次,有人便说此鱼“无鳞无皮”。红鱼以绝世罕有的姿色在碧湖里成群游弋,上下远近的雪峰、杉松、白云,怎能不随同旋转、一齐舞动呢?
巨型红鱼不显形,湖畔林中草地上的骏马则姿韵天成,尾长,鬃齐,毛色闪闪如锦缎,膘形匀称,无缰无鞍,那神态俨然就是“自由自在”几个字的绝妙化身。
骏马身旁便是荒野万状的原始森林,西伯利亚型的云杉、冷杉、红松、落叶松,巍列成阵,直插云霄。这里属自然景观保护区,一切树木禁砍禁运,“林高风有态,苔滑水无声”,空气里弥散着甜香和湿润幽秘的那一种魅力。这里的暖季又常起暴雨雷电,那么多巨木被雷火殛仆于地,魁梧的躯干仆倒之际。密集的根系揭地翻起,翻起的丈多高的根股蟒蛇似的纠结成团,竟然从雷电里死死地搂抱起尊尊斗大的顽石,泥土草根被冲洗净了,根已僵死,仍然与顽石紧紧地抠成一体,仿佛仍要将顽石挤勒个粉碎。生生死死,纠结不散,谁能说清楚这是爱呢,还是恨?有的大树是倒跌在众树的怀抱里,倾斜拗折,半倚而僵。毁坏,在自己的家族里毁坏得坦然;腐朽,在原始的摇篮里腐朽得自在。大凡仆倒折裂者,尽是巨木古树,而且常常是半边焚烙,火痕如墨,这是雷火闪电威猛的杰作,也是风雨狂飚舞动长鞭迅疾地打灭雷火的残骸。久经风雨剥蚀,枝梢尽销,唯余枯干枯根,那根干巨态狰狞,凶煞怪异,像是出自湖底的水怪山精。一脚踏进蕈丛,碗碟般大的木耳烂脆有声,溅起鲜嫩嫩的汁液。
在这人烟稀寥的遥远的边境,大自然从整体上仍只是显示出两个字:宁静!死亡是永恒的。静谧切近于死亡,一切生命的真谛便潜伏于静谧之间。星现于这儿的宁静,不是精力活力的丧失,也不是生命之火的衰微,而新陈代谢这一真理所衍化出的宁静,这是创造性力量的一种强烈体现,是巨大生命所固有的内在的静谧。
万类万物,宁静时才具有灵气,有了灵气方称得上奇伟与瑰丽——从内地来到这喀纳斯湖,我只觉得天然之色、自然之美格外的迷人,非常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