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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 河 口（第1页）

辽河口

杨大群

神州旅痕这次到辽河口一行，是盼望很久的事了，从孩提的时候就老是幻想到辽河口一游。我的家乡在辽河上梢，距离辽河口有三四百里之遥，老人传说辽河是条巨龙，辽河口是巨龙的大嘴巴，这么说，我的家就住在巨龙的脊梁上了，她终日翻花打滚地流淌着，从来没有看见她的龙头，自然就没有看见她的嘴巴了。

当辽河水成年累辈子流满槽的时候，那是辽河的鼎盛时期，当时沈山铁路还没有铺成，辽河可是一条非常了不起的河流。

她是黑龙江、辽宁、吉林三省的大动脉，下行运去大豆、高粱、苞米、山货，还有内蒙的羊毛、毛毡都是经过辽河口出省、出国的，上行运来关内各省产的棉纱布、日用品，尤其咸盐、苇席、麻袋、火柴、盆碗器皿和药品更为大宗了，从辽河口运送到东三省各地，因此她在人们心目中称之为大辽河，说是她的头在山海关，可想她的嘴巴该有多大了。

每当大辽河开河时，老人抓把合着盐的土扬在大辽河里，嘴里念叨着：盐漂来了，火烧锅底了，庄户人家有活头了。人们对盐和火柴产生很多幻想，奉为神灵。每当大辽河开河时，河槽子里漂着撞击的冰排。打着漩漩流向辽河口。

当时天气还很寒冷，穷人身上还没有脱下破棉袄，辽河岸边上还挂着冰凌花，从南方飞来的大雁，夜里野宿在辽河边上，早晨它们飞起了，在冰凌上粘下几片自羽，孩子们嗅着羽毛喊着：大雁来了，春天到了。

大辽河沉睡一冬又热闹起来了，叫做“牛子”、“槽子”的大木船，扯满白色风帆，好像桅杆尖上从蓝天挂下一片片白云，船头顶得水流子咕咕响，整条大辽河连同两岸黑土崖子都在走动。

孩子们跟着大船飞跑，地上河水流淌，天上白云飘游，大船在水中晃**，他们的两条小腿短，怎么能撵得上呢，嘴里还一个劲地喊：大船大船慢点走，请给留下金银斗，再请大海捎封信，长大去走辽河口。累得气喘吁吁，腿肚子一软跪在黑土崖子上，嘴里还在念叨：千万千万，别把飞来的小鸟带走，辽河边的孩子给你磕响头。大船还是晃悠悠地漂远了，漂向孩子们梦幻中的辽河口。常听大人们说：辽河口外是无边的大海，大海在孩子们心中它比天地还要大上一圈呢。

住在大辽河边上，大辽河对穷人从来不吝啬不亏空，用抢网子沿着河边推出半里地去，小虾、小白鱼的在网兜子里活蹦乱跳，抓在筐里凉森森的，炒在锅里，孩子吃得两嘴丫子发腥。开春后，桃花水冲下来了，孩子们沿着河边捡榛子、核桃壳，一抓稀瘪，贴到鼻子尖上一闻，嗅着了河水腥昧、山林里泥土味。老年人说，今年雨水大，大山沟子里的水淌进了大辽河。还说辽河口水足兴，大船漂来得快，今年咸盐要贱几成，蘸盐水吃野菜，饿不死，又可度命了。

果真，从辽河口载着盐、苇席的大船泊来了，小姑娘们挎着白柳条编的荷花叶筐，里边装满脆生生的黄瓜，弯翘翘的豆角，鼓溜溜的茄子，她们站在黑土崖子上，翘着脚跟向对面大船招手，嘴里喊着：大船大船快快来，我们筐里装青菜，换盐巴换火柴，还换大海里边的蛤蜊片。船老板们把大船舵拧得嘎嘎响靠岸了，他们不要男孩的东西，说是埋汰。其实年轻的小伙们，站在船头喜眉眨眼地爱看小姑娘的粉红脸蛋儿。

过几年后他们还厚着脸皮问：喂，那个双眼皮梳大辫的小姑娘呢?当男孩子跳脚告诉这些小伙子那些小姑娘，已经长成大姑娘被抱上花轿抬走时，小伙子们把怀里揣的最漂亮的蛤蜊片扔在大辽河里，转头躲开。小姑娘们从船老板那里除了换来成把抓的盐和成盒的火柴。

他们还得到手海螺和贝壳，她们把镜子片镶嵌在贝壳里，说是这样照着脸会长俊模样。男孩子猫藏在柳树毛子里，从小姑娘手中“打劫”下海螺，磨出个眼儿，沿着辽河岸上吹得喔喔喔直响，好像要把河里小鱼、小虾、小螃蟹吹上岸来。

他们往村子里跑时围绕着树林吹，吹得柳梢头的小鸟直踩枝。孩子们猜着这些海螺和贝壳准是生长在辽河口外边，因此孩子们该多么幻想辽河口外的神秘大海哟。

辽河边上的孩子是跟着辽河悠悠流水长大的，他们热爱辽河，幻想着辽河口和大海。沈山线铁路修成了，大辽河里用大船运货物的时代被火车拉走了，辽河里大船少了许多。不过，辽河两岸的老年人，还是不买火车拉来的盐，他们说那盐不成是苦味的，那洋布不暖冻孩子屁股。“九·一八”事变，日军首先占领了东北三省，从此大辽河里的大船更少了，经常出现日军的快艇，他们在河上横行霸道，把辽河两岸穷户人家的粮抢光，再从辽河口押运到中国内地各战场去，他们还从辽河口堵劫关内来东北的抗日分子，抓住就杀头，他们断了老百姓嘴里的盐和锅下的火柴，一律施行配给制，从此辽河口成为一个可怕的关口了。

辽河从上游到下游，河口真成为一条阴森森可怕的河流了。听说辽河岸上住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她和行船上一个小伙子相好了，辽河里终年看不见那撩人的自帆了，他们的相爱也枯萎了。

美丽的姑娘，听说小伙子在辽河口往日本火轮上装盐，她日夜不停地往辽河口走，去会相爱的情人，当她赶到辽河口一打听，她相爱的人累得干不动活时，被日军用刺刀挑死，不知埋在哪座大盐堆里了。姑娘心痛地围着盐堆哭，从太阳升起哭到月亮落下，听见哭声的人无不落泪，哭得海水发淡少结盐花，哭得盐工心里发颤、手脚发软拿不动锹少产盐。

日军放出狼狗嗅出姑娘在那里哭，包围住盐滩，姑娘被逼得纵身跳入盐堆，忽然在盐堆上升腾起两股自烟，慢慢地汇在一起，漫天飘扬着自盐花，盐花结成两座高耸入云的盐塔，盐工们说，这就是相爱的姑娘和船工的化身。

从此这里的盐变成灰色的了，辽河口溢出的水经常泡荒了盐滩，说是姑娘哭出的泪水。人们说这时的盐有股邪味了，再也不那么咸了。真是天变了、人变了，咸盐也变没味发淡了。

解放了，千里辽河水日夜流淌，盐滩上盐变得白生生的，过去说辽河水不能灌田，现在生长出绿翠翠的稻谷、火红的高粱、黄灿灿的大豆了，它们都生长得那么茂盛。辽河水抽上岸，灌溉万亩良田，河槽里水少了，但是沿着千里辽河，扬起一面面新帆，它就是一座座耸向蓝天的油塔，辽河身下埋着大油田。传说，辽河口那两座由姑娘、小伙子变成的灰色塔又变白了，那里的盐味又美了，盐成了百味之主。人们把那位跳盐堆的美丽姑娘叫盐娘，她在辽河口经常出现。辽河口还出现了纺织女，她挥动舒广的长袖，当空舞出万丈彩虹，还有那钢琴公主，在辽河口万顷波涛中弹奏出无数篇乐章。

如今的辽河口从南方吹来了强劲的改革开放的东风，掀起改革开放的大潮，突飞猛进，沿着辽河口向大海、向大地伸延开来。在大片翠绿的苇塘的背后是新崛起的开发区，时下涌进巨浪般的外商投资，这是多么恬静、安详的投资开发区，永远为客人敞开宽阔的胸怀。请贵客放开眼光，瞄准这方热土、这块宝地吧!我站在西炮台上，望着滚滚咆哮的辽河大潮，耳边听她演奏出铿锵有力的辽河的历史，辽河水丰盈了，辽河水涨大潮了，辽河水掀起巨澜了，辽河水又奏出新的历史篇章。把过去埋在心底吧，放眼往前看，过去大辽河水面上飞驶着无数白帆，而今那无数插入地层的并架，伸出大手在向人们呼唤；当年曾嗅惯你身上的芬芳的泥土气息，而今从井口嗅着股股油番。这里以往有多少亲人的血汗，这里现在怀有多少亲人的希望。听广播说大连开发区扬言要建成北方的香港，辽河口的建设者们，何尝不是以北方深圳为目标呢。

我站在西炮台上瞭望，那涨起滚滚大潮的辽河口，使人心潮澎湃，想眼前这条有着光荣历史的辽河，劳动人民热爱的辽河，她会加快速度地走改革开放的康庄大道，难道说辽河口还会成为一块淤泥滩和流沙地块吗?不，绝不，她会为辽宁人民献身出力，她会更美丽，她的未来更加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