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的损失显然很惨重,但施琅一时间却无心去清点自己的军队,只吩咐轻伤者将重伤者带到后方去治疗、休息。令施琅倍感痛心的是,尽管有许许多多的老百姓从刘国轩的魔爪中逃了出来,但依然有数以千计的老百姓惨死在清军的炮火中。
这便是残酷的战争,而战争又总是与残酷相伴的。施琅虽然痛惜那么多的老百姓无辜惨死,但残酷的战争却依然还在继续。施琅虽然是康熙皇上派来的钦差大臣,却也无力去改变战争的这一残酷性质。也甭说施琅了,世上任何人,包括至高无上的康熙皇上,恐也不能够使战争变得温柔亲切起来。只要有战争,就必然要流血,要死人,不管你是参加战争的士兵,还是没有参加战争的百姓,概不能例外。
施琅让自己的军队稍稍地喘息了一下。激战了二天二夜,死了的人倒也罢了,还活着的人也着实疲惫不堪。所以,在攻打城堡的第三天,施琅让自己的军队休息了一上午。反正,刘国轩和他的残兵败将龟缩在城堡的东南一角,已是插翅难飞。
清军的这最后一击,虽然打得很艰难,却也顺利。至黄昏时分,仅剩的刘国轩的数百名残兵败将被迫投降。澎湖之战从此宣告结束。这是公元一六八三年的六月二十二日。
然而,刘国轩却逃跑了。据俘虏交待,刘国轩是在清军就要取得最后胜利的前一刻,乘一只小船向台湾方向逃去的。
施琅一时很是后悔。他后悔的是自己有些冲动了。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施琅为什么就没有想到事先派战船把刘国轩的逃路给封锁住呢?刘国轩这一逃回台湾,虽不能用“放虎归山”来形容,但却必然会给清军最后收复台湾带来不小的麻烦。
好在刘国轩的主力——无论是水师还是陆军——大部已在澎湖之战中被清军所灭。刘国轩即使逃回了台湾,料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所谓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终有一天,他施琅是会将那刘国轩绳之以法的,而且,这一天也为期不远了。想到此,施琅便又略略有些心安。
不过,施琅暂时是无力再继续进攻台湾了。经澎湖一役,施琅的身边,连伤者在内,也只还有五千余众。凭这么一点兵力去收复台湾,显然是不现实的。
所以,施琅就命清军暂在澎湖大岛上安顿了下来,自己则带着伤病员回到了福州,与福建总督姚启圣一起共商收复台湾大计。
姚启圣见施琅平安归来,很是高兴。他对施琅又是接风又是洗尘,殷勤得不亦乐乎。施琅笑谓姚启圣道:“姚大人对施某如此盛情,定有他图。”
姚启圣也不隐瞒,据实言道:“姚某别无他图,只图能与钦差大人一起去收复台湾!”
因澎湖已克,台湾郑匪已没有多大实力再与清军抗衡,换句话说,去收复台湾,已没有什么风险可言了。所以,施琅就这样回答姚启圣道:“总督大人之言,施某敢不从命?”
姚启圣一听,竟然高兴得跳了起来。是呀,收复台湾,完成国家的统一,像这等彪炳史册的光荣之事,一个人的一生,又能遇到几回?
去收复台湾的兵力不成什么问题。福建陆军提督万正色早按施琅的指令训练成了一支二万人的精锐部队。虽然施琅去攻打澎湖时所带的二万多人已剩寥寥无几,但有万正色的那二万官兵去收取台湾,当绰绰有余。施琅和姚启圣需要做的准备工作是:尽快地铸造一些大炮,特别是铸造出充足的炮弹。
一个多月后,也即公元一六八三年的八月初,施琅和姚启圣二人,率战船二百艘、大炮二百门并官兵二万,浩浩****地离开福建,径向台湾岛而去。途经澎湖,又有三千多人登上战船。姚启圣信心十足地对施琅言道:“此一去,台湾必克!”
姚启圣会意地一笑道:“钦差大人说的是,刘国轩在澎湖跑了一回,这一回,决不能让他在台湾又跑了!”
施琅轻松地一笑道:“姚大人放心,那刘国轩从澎湖可以跑到台湾,可他从台湾,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姚启圣大笑道:“我看,那刘国轩只能往大海里面跑了!”
是呀,清军一攻人台湾,那刘国轩就将无路可逃了。然而,令施琅和姚启圣没有想到的是,清军于八月十一日登陆台湾岛,于八月十二日向台湾城进发,但在八月十三日,那郑克壤却带着数千人马走出台湾城,向施琅和姚启圣投降。也就是说,施琅和姚启圣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就收取了台湾岛。只不过,施琅和姚启圣一心想抓获的那个刘国轩,却在这之前,就已经死了。
你道刘国轩为何会死去?这里面有一个小插曲,似乎不能不作交待。刘国轩的死,不是自杀,也不是染病而亡,而是死于他杀。杀死刘国轩的人,便是那个郑克塽。
郑克壤只是一个追求花天酒地的傀儡,他为何会杀人?而且所杀的还偏偏是那个专横于台湾岛的刘国轩?更主要的,他又如何能杀得了那个刘国轩。
却原来,刘国轩兵败澎湖,逃到台湾之后,脾气便变得更加暴戾起来。也许是他预感到末日即将来临了吧,动辄就骂人、打人甚至杀人。连郑克壤,也常常遭到刘国轩的呵斥甚至辱骂。郑克填虽心中极为不满,可一时间也毫无办法。因为,刘国轩虽大势已去,但在台湾岛,刘国轩的势力仍远远大于郑克填。谁叫郑克塽只一味地追求花天酒地的生活呢?
刘国轩在台湾城内尚有数千兵马,在赤嵌城等地也还有三千多军队。不过刘国轩也知道,要想对清军作垂死挣扎,仅靠这几千人马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刘国轩就想大力地扩充军队。按刘国轩的意思,最好能将台湾岛上所有的男人——无论年龄大小——都武装起来,都去和即将到来的清军作战。但,事与愿违,刘国轩在台湾岛上施行的暴政现在得到了报应。根本就没有老百姓愿意加入刘国轩的军队去与清军为敌,而是恰恰相反,老百姓都自发地组织起来,到处袭击刘国轩的军队。这样一来,刘国轩的军队不仅没有得到扩充,反而逐渐地减少。到后来,刘国轩的军队只能龟缩在台湾、赤嵌等一些比较大的城市里,不敢轻易出城一步。到最后,刘国轩和他的军队几乎只能呆在台湾城中。其他的地方,似乎都已不太安全。从这个角度来说,即使清军不大举攻入台湾,刘国轩在台湾的暴力统治也会被愤怒的老百姓推翻。
刘国轩似乎还在强作镇定,但郑克塽却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不管是清军还是台湾岛上的老百姓,只要他们一攻进台湾城,他郑克塽的花天酒地的生活就要宣告彻底结束。所以,在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郑克壤几乎都是在一种提心吊胆又惶惶不安的状态下度过的。
当时,刘国轩正在大口大口地吞酒。他本不是一个好贪杯中之物的人,可自从兵败澎湖之后,刘国轩就几乎成了一个酒鬼,离开酒,他仿佛一天都活不下去。也许,酒这东西,确能消人不少愁苦。
见郑克壤那么一副畏畏葸葸的模样,刘国轩满心地瞧不起。他直纳闷,豪杰一生的郑成功如何会有这么一个孙子、叱咤风云的郑经如何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见刘国轩只顾喝酒、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郑克壤很是觉得尴尬。但最终。他还是期期艾艾地道:“满鞑子……就要打来了,大将军总该想个什么法子来应付才是啊……”
刘国轩说话了。他是睁着一对让酒精烧得血红的双眼瞪着郑克塽说话的。他是这么说的:“想什么法子?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法子好想?”
是呀,事已至此,刘国轩纵然有回天之术恐也是回天乏力了。但郑克塽却好像有些不甘心。他又低低地问道:“大将军,莫非,我们都要在这里等死?”
刘国轩头也不抬地回道:“你说错了!我们不是在这里等死,我们是在这里等着与台湾共存亡!”
郑克塽一开始并不知道刘国轩口中的“与台湾共存亡”是什么意思,只是凭一种直觉,认为刘国轩所言定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虽然没敢当面询问刘国轩,但别了刘国轩之后,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去打探“与台湾共存亡”的含义。待打探清楚之后,郑克壤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
原来,刘国轩情知自己难以在清军的攻击下保住台湾城,所以就早早地做好了“与台湾共存亡”的准备。所谓“与台湾共存亡”,便是刘国轩已命手下在偌大的台湾城内到处都埋下了炸药,这些炸药的威力,足以将整个台湾城都夷为平地。刘国轩的意图是,待清军大举攻入台湾城后,就点燃预先埋下的炸药。
郑克塽得知“与台湾共存亡”的含义后之所以会吓出一声冷汗,倒不是因为刘国轩的这个计划太过残忍。诚然,刘国轩的这个计划的确很残忍。如果埋在台湾城内的炸药统统爆炸开来,那该有多少人会被炸得血肉横飞?不,郑克壤不会去考虑别人的生死,他只会去考虑他自己。他考虑的是,如果刘国轩的这一计划得以实现,他郑克壤十有八九要葬身台湾城。
但郑克壤不想死。他想继续活下去。虽然花天酒地是郑克壤的最重要生活内容,但若与性命比较起来,花天酒地就显然不是最重要的了。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并非适用于任何人,但至少也是适用郑克填的。
郑克壤想的是,如果自己兵败被清军所俘,恐怕难逃活命。要想活命,就必须要有“立功”的表现。比如,向清军主动投降,或者,把台湾城完好无损地献给清军。
郑克壤渐渐地想到点子上去了。无论他想主动投降还是想把台湾完整地交给清军,都有一个共同的障碍,那就是,刘国轩还活着。换句话说,只要刘国轩还活着,他郑克壤就可能活不了,而郑克壤要想活下去,那刘国轩就必须在这之前先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