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排除这样的情况,”吉丁·史佩莱说道,“那份文件是由这个人的一个死去了的同伴写的。”
“这不可能,我亲爱的史佩莱。”
“为什么呢?”记者问。
“因为那文件上没有提到两个幸存者。”赛勒斯·史密斯答道。
接着,赫伯特简单地讲述了在回程途中发生的意外,而且特别强调了那件奇怪的事情:在暴风雨最猛烈的那瞬间,那俘虏的精神上产生了某种一逝而过的复活,在那一时刻,他又重新变成了水手。
“好,赫伯特,”工程师答道,“你重视这件事是对的你的看法也是对的。这个不幸者不应该是完全没治的,而是失望使他变成现在的样子。但是在这里,他又找到了自己的同类。而且,在他身上既然还存在着灵魂,这个灵魂,我们一定要挽救!”
于是,那位令工程师大为同情,而又令纳布大为惊奇的塔波岛上的海事幸存者,从“乘风破浪号”他休息的船舱中被带出来。但他刚一接触到地面,就表现出要逃跑的意图。
但赛勒斯·史密斯这时走到他的身边,十分威严地用手按住他的肩膀,然后无限仁慈地凝视着他。立刻,那不幸的人像受到一种瞬间的威慑似的,他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垂下双眼,低下头,而且也不再做任何反抗了。
“可怜的被遗弃者!”工程师喃喃地道。
赛勒斯·史密斯非常认真地观察着他。从表面看,这可怜的人已不再具有任何人性。但是,正像记者曾经说过的那样,工程师也对他眼光里那丝捉摸不定的智慧之光深感惊奇。
于是,他们决定让这个被抛弃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陌生人——他的新伙伴们以后就是这样称呼他——呆在“花岗石宫”的一个房间里。在那里,他是无法逃出去的,他顺从地被带到那里。此后,辅之以精心的照料,也许还能指望某一天,移殖民们中间又多了一个同伴呢。
在吃着纳布赶着做出来——此时那记者、赫伯特和潘克洛夫都快饿死了——的午饭时,那位工程师让他们详细讲述在小岛上探险中发生的全部事情。他完全同意他的朋友们的那个看法:那个陌生人不是英国人,就是美国人,那个“不列颠尼亚”的名字使他这样想。再有,透过那堆乱蓬蓬的胡须,在那形同野人的毛发下,工程师自信看出了那副具有盎格鲁——萨克逊人显著特征的脸容。
“可是直到现在,”吉丁·史佩莱这时对赫伯特说,“你还没跟我们讲你是怎样碰上这个野人的呢。如果我们没及时赶到把你救出来,那我们现在就对那个野人一无所知。”
“我声明,”赫伯特回答说,“我也确实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我正忙于收集植物,就听到像是一声雪崩,从一棵非常高的树上塌下来的声音。我刚转过身,那个可怜的人,大概一早就藏在一棵树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我身上,如果不是史佩莱和潘克洛夫……”
“我的孩子!”赛勒斯·史密斯说,“你那可是冒了一次真正的危险。但是话说回来,假如不是这样,那可怜的生命可能就会躲过你们的搜索,而我们也就不会多了一个伙伴。”
“那么您希望能够把他重塑成一个人吗?”记者问。
“是的。”工程师答道。
吃完午饭,大家都离开“花岗石宫”,回到沙滩上。然后,他们把“乘风破浪号”船上的东西卸下来。工程师细致地检查了那些武器和工具,但找不到任何能证实那陌生人的身份的东西。
在小岛上来到的那些猪对林肯岛非常有用。这些动物被带到牲畜棚里,在那里它们会很容易地适应新的环境的。
那两个装满火药和铅弹的大桶,以及那些雷管都很受青睐。大家甚至商定好在“花岗石宫”外面,或者甚至就在上面的石洞里——在那里就不用担心会发生任何爆炸——建造一个小型弹药库。当然,火棉还是要接着使用的,因为这种东西能产生出非常良好的效果。
当卸船工作结束时,为了防止船搁在沙滩上被磨损,按照潘克洛夫的建议,他们把船随后又停泊在了气球港平静的水面上。
那陌生人来到“花岗石宫”好几天了,他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他那野性该改一改呢?一丝较为强烈的光是不是照亮了他那昏暗的心灵深处呢?最终,那灵魂会又回到肉体上吗?会的,肯定会的,这些赛勒斯·史密斯和那记者都仔细思忖过了。但是万一,万一那不幸者彻底地丧失了理智呢?
最初两天,由于习惯于露天生活以及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陌生人表现出了某种无声的怒火,所以,大家不由得担心他会从“花岗石宫”的窗口跳到沙滩上。但是渐渐地,他平静下来了,又过了几天,大伙甚至可以让他自由地行动。
于是,大家重新对他抱有希望,甚至可以说是很大的希望。那陌生人已经忘却了他那茹毛饮血的习性,逐渐接受一种少有兽性的饮食习惯,而且,他对熟肉也不再产生出那种曾经在“乘风破浪号”船上表现出来的反感情绪。
那位工程师趁着他睡觉时,给他剪短了那些看上去极为粗野的乱成一团的毛发和胡须。然后,除下他那块遮羞的破布,为他穿上一身显得得体的衣服。这样一来,那陌生人甚至有些恢复了人样,而且看上去他的眼睛似乎也变得更为温和了。毫无疑问,过去这个人还是文明人时,肯定有着一副英俊的外表。
现在每天,赛勒斯·史密斯都例行公事似的和他这个同伴呆上几个小时。他到他身边干活,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以引起他的注意。这是因为,只要有一丝光亮就可以重新照亮那颗心灵,有一点回忆掠过他的脑海就可以唤醒他的理智。这一点,在“乘风破浪号”船遇到暴风雨时,就已经清楚地显现出来了!
那工程师还时常有意地提高嗓门说话,以通过视觉和听觉同时来刺激他那麻木的智力。他的同伴们也轮流着与那陌生人在一起,有时甚至是所有人。他们现在经常谈论那些跟航海有关的事情,这应该最能触动一个水手的心。在有些时候,那陌生人对他们讲的事表现出一种不明确的关注,于是大家就都相信他能听懂一部分。甚至有时他脸上显现出一种深深的苦闷表情,证明他内心正在备受着煎熬。现在已经有了好多次,大家都相信有好几句话就要从他的唇边蹦出来,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可怜的生命现在还是沉默和郁郁不乐的!但是,他的沉默只是表面的吗?他的忧郁只是因被关押而起的吗?大家目前对这些还不能知道。在有限的活动范围里,不间断地和移殖民们接触,他现在应该与他们混熟了;而且每天好吃好喝,他的体质也慢慢地改观了。但是,他的身上是否已注入了一种新生命呢?或者换一种适应于他现在这种情况的说法,难道像一只天天面对着它的主人的动物那样,他只是慢慢地被驯化了吗?这才是赛勒斯·史密斯急于想得到解决,但又不想对他的病人操之过急的关键问题!对于他,那陌生人只是一个病人!那么,将来他能康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