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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琪罗传 序篇（第2页）

他孑然独立。他恨人，也遭人恨。他爱人，但无人爱他。人们对他又钦佩又畏惧。最后，他使人产生一种宗教般的敬畏。他凌驾于他的时代。所以他感到了安心一些。别人从低处对他仰望，而他则俯视着别人。他从没有休息，也感受不到最卑微的人都能享受的那种温馨，一生中没有一分钟能躺在别人的温柔怀抱里酣然入睡。女性的爱无缘于他。在这荒凉的天空中，只有维多利亚·科洛纳的友情曾闪过一道纯洁而冷静的星光。周围是一片黑夜，他的炽热流星般的思想匆匆穿过，那是他的欲望与狂乱的梦幻。贝多芬却从未经历这种情境。这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就存在于米开朗琪罗的心中。贝多芬的悲愤是因社会的过错，他生性活泼开朗，他渴望欢乐。米开朗琪罗是心中存着忧伤，令人害怕，大家都本能地逃避。他在身边造成了一片空虚，没有人敢靠近。

然而，跟外界的孤立相比，内心孤独则更为难耐。他无法忍受自己的一切，没有能力主宰自己的命运。他不断地作自我斗争，自我批评，甚至自虐，自残！他的心魂永远背叛他的天才。人们时常说这是他的宿命，这种宿命激烈的反对自己。而这种宿命，就是他自己。他的不幸，他一生的悲剧之所在——那是别人想像不到，也不敢去想的东西——就是他缺乏意志力和坚定的性格。

他有一种优柔寡断的性格，在政治上如此，在艺术上也是如此，在所有的行动与思想中都是如此。如果有两项计划、两种办法、两件作品，他便无所适从。尤里乌斯二世的纪念碑、圣洛伦佐教堂的正门、梅迪契家族陵墓等的修建都足以证明他这种犹豫。他开始，开始，却不能弄出结果。他既想又不想。他刚一作出抉择，马上又产生怀疑。在他晚年，他就再也没有完成什么大作：他对一切已感到厌倦。有人把他的这种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责任归咎于他的买主们；有人声称他的任务是被强加的。但大家忘了，其实如果他决定拒绝的话，他的买主们是绝没有办法强逼他干的，但他不敢拒绝。

他为种种思虑而苦恼，要是换一个性格坚强的人，这种种的思虑都会变得不值一提。他很脆弱，在那种方面都是弱者，是因为道德和胆怯的缘故。但是，他出于一种夸大了的责任心，便自以为不得不去干一些平庸的活计，而那是任何一个工匠都能比他干得更好的活儿。他既无法履行自己的合同，又不肯放手让别人去做。

他因谨慎与胆小而变得怯弱。被尤里乌斯二世称为“可怕的人”的这同样的一个人，却被瓦萨里称为“谨小慎微的人”，——他简直是太谨小慎微了；而这个“使大家，甚至使教皇们都害怕的人”，他自己却害怕所有人。同亲王们在一起，他胆怯但他又最瞧不起那些在亲王权贵面前显得唯唯诺诺的人，称他们是“为王公贵族负重的驴子”。——他能容忍买主们蛮横无理的信，而且还恭敬地答复他们。他总想躲开教皇，但他却始终没有躲开，而且还唯命是从。有时候，他也会跳起来，态度强硬地说话；——但他最后总是让步。直到死前，他都在努力挣扎，但是却又无力斗争。克雷芒七世与大家通常所说的恰恰相反，是所有的教皇中对他最慈和的人，他了解他的弱点，也很怜悯他。

他在爱情方面几乎丧失全部尊严。他在像费博·迪·波吉奥这样的混蛋面前都很谦卑。他把一个可爱但却平庸的人，如托马索·德尔·卡瓦列里称作一个“伟大的天才”。

至少，爱情使得他的这些弱点显得动人。当他因害怕而变得软弱，这些软弱也只是痛苦的表现——若不敢说是“可耻的”。他会突然被巨大的恐惧所攫住。于是，他被恐怖逼得在意大利各处奔蹿。1494年，因被一个幻象吓坏了，便逃离了佛罗伦萨。1529年，他负责守卫被围的佛罗伦萨，他又从那儿逃跑了。他一直逃到威尼斯。他都准备好要逃到法国去了。随后，他对这种行为感到羞耻，决心弥补，便重新回到了被包围的佛罗伦萨，一直坚守到围城结束。但是，当佛罗伦萨被攻陷，许多人被流放，他又被吓得浑身发抖!他甚至去恭维放逐官华洛利，那个刚刚把他的朋友高贵的巴蒂斯塔·戴拉·帕拉处死的家伙。唉!他甚至和自己的朋友划清界限与佛罗伦萨的流亡者们断绝联系。

他怕，同时他对于自己的胆怯又感到羞耻。他瞧不起自己。他因为厌恶自己以致病倒。他甚至想到了死。大家都认为他要死了。

但他死不了，他内心有着一种疯狂的求生力量，这力量每天会苏醒紧紧地拉住他，让他忍受更多痛苦。——要是他无所作为该多好!但他不能这样，他不能不行动。他在行动。他必须做事。——他在主动行动吗?他是在被迫行动，他像但丁笔下的受难者，被卷入自己那激烈而矛盾的**旋风中。

他是多么地痛苦郁闷!

“逝去的日子里，我没得到过哪怕是一天属于自己的日子！让我忍受一切苦痛吧！”（《诗集》49）

米开朗琪罗在痛苦中挣扎着呼喊：“噢，上帝！除了我自己，谁能左右我？”（《诗集》6）

他热切希望死亡，那是由于死亡可以结束这种奴役生活。他在谈到已死去的人时是多么地羡慕啊!

“你们不必再恐惧生命善变和欲念转换……以后的日月不会对你们施暴了；必然与偶然都左右不了你们了……写这些话时，我怎能不羡慕呢”。（《诗集58》）

死亡带走所有！不会再受这种折磨。它可以让人逃脱外界约束！让人摆脱对自己的幻想!

“啊!是它使我不再成为我自己！”（《诗集》135）

*****

我看见他那两只惶恐不安的眼睛仍在首都博物馆里注视我们，我听见这悲怆呼声从那张痛苦脸上发出来。

他中等身材，四肢发达有力，肩宽背阔，肌肉结实。因为过度劳作，身体有些变形，走路时，佝偻着背，头往上仰着，腆着肚子。荷兰画家弗朗索瓦的一幅肖像画让我们看到他的这副模样：他站立着，侧着身子，穿一身黑衣；肩披一件罗马式大衣；他的头上缠着一条布质头巾，戴着一顶黑色呢子大帽。

他的头圆的额方，微向前突出，脸上布满皱纹。黑色头发乱蓬蓬地虬结微卷。小而忧伤但又十分敏锐的眼睛，颜色深褐，眼神时而黄褐，时而呈现蓝褐色。鼻子又宽又直，中间隆起，曾被托里吉雅尼的拳头击破。鼻孔到两边嘴角有一些深深的皱纹。嘴巴生得很细腻很薄，下嘴唇微微突。颊髯稀疏，牧神似的胡须分叉着，不很厚密，长约四五时，颧骨突起，面颊塌陷圈在毛发之中。

整个脸部笼罩着悲哀与犹豫的神情。这完全是诗人塔索时代典型的面像，显得疑虑重重。凄凉的目光，不由得唤起世人的同情。

*****

他尝遍了人世间的痛苦。我们不要跟他斤斤计较了，给他一生都在渴求而未能获得的那份爱吧！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祖国惨遭**。他看见意大利落入蛮族之手。他看到自由泯灭。他看到自己爱的人一个个相继消失。他眼见艺术的明灯一盏盏熄灭。这些痛苦，像钢针一样地刺痛着他的心灵。

直到走在死亡的门槛前，他回首一生，甚至无法聊以**地对自己说，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做了他可能做的一切。黑夜降临之际，他是一个孤独者，最后的孤独者。他为自己一生虚度而痛苦流涕。他倾尽自己一生的心力与痛苦作斗争，终生没有感受到欢乐，但是这种斗争只是枉然。他把一生献给了艺术的偶像，这种奉献也只是枉然。

九十年间，他没有一天快乐，没有一天享受到真正的人生，他强迫自己去做那巨大的工作，艰苦的劳作竟然实现不了一项伟大计划。他的那些伟大作品——他最看重的那些作品——没有一件完成了的。命运不断地嘲弄，使得这位雕塑家只能是完成了他并不愿意画的画作。

在米开朗琪罗的那些大件作品中，有一些既带给他自豪与希望又带给他无数痛苦。其中的一些作品，比如尤里乌斯二世的铜像，《比萨之战》的图稿，在米开朗琪罗在世时已经被毁。另外的一些作品，比如梅迪契家族小教堂、尤里乌斯大教堂，只剩下些纸上谈兵的构思。

格依贝尔蒂作为著名的雕塑家，他在自己的著作《评论集》中讲述安茹公爵手下的一个可怜的德国首饰匠的故事，说“他可同希腊古代雕塑家相媲美”，但在他晚年时，他看见他花费一生心血做成的作品被毁掉了。——“于是他看到自己全部的辛劳都白费了，他便跪了下来，大声喊道：‘啊，上帝，你这天地间万能的主宰！请你可怜可怜我吧，别再让我迷失方向，让我永远跟随在你身边吧！’他马上把全部财产分给穷人，然后隐居山林了度余生……”

他悲苦地看着自己虚度的一生，看着自己未完的作品，被毁的作品，自己一生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了。到了晚年，米开朗琪罗的想法如同那位德国首饰商一样。

于是，他退让了。文艺复兴时代的骄傲，胸怀宇宙自由而威严的灵魂，同他一起遁入“那神明的爱，那神明在十字架上张开双臂迎接我们”。

《欢乐颂》那雄浑的声音没有喊出。直到生命终结，他发出的都只是《苦难颂》和解脱一切死亡的颂歌。他完全被击败了。

*****

我们享受着他的天才作品，同享受我们先辈的伟绩一样，不再去想他们为之所流出的鲜血。他是世界的征服者之一。

我愿把这鲜血展现于世人面前，我愿意举起英雄们的红旗让它在我们头顶飘扬。

上篇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