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有些思想也有一些卑劣。
“社会主义目的是要满足人的最低需求:物质享受。然而,按照社会主义所提出的那种办法,就连这样的目标也是难以达到的。”
归根结底,它没有爱。它只有对压迫者和“对富人们温馨甜蜜生活的嫉妒:像聚集在污秽上的苍蝇的贪婪”的一种憎恨。当社会主义取胜,世界的面貌将变得异样可怕。欧洲的游民将以加倍力量猛扑到弱小而粗犷的各国人民身上,并将把各国人民变为奴隶,以便欧洲的无产者能够惬意地、悠闲地享乐,像古代罗马人那样奢华闲散。
“真是个了不起的演讲家!在他的演讲中几乎包罗万象——却什么都没有……社会主义有点儿像俄国东正教:你尽管追究它,你把它逼到它最后的壕沟,你以为把它抓住了,可突然间,它转过身来对你说:‘不!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我是别的东西。’它把你玩于手掌之间……等待吧!耐心点!让时间去忘记吧。社会主义的理论很快会像女人时装一样过时的。”(《同保尔·巴维尔先生的谈话》)
如果说托尔斯泰是在向自由党人和社会主义宣战,那不仅仅是听任独裁政治为所欲为;相反是让战斗在新世界和旧世界之间全面展开。
托尔斯泰是相信革命的。但他有自己的革命方式,与所谓的革命者们的大相径庭:他就像相信中世纪神秘主义的信徒一样,期待圣灵来统治未来:
“我认为大革命要开始了,它已等待两千年了,——它将以真正基督教替代腐败基督教以及其中的统治制度。真正基督教会人人平等,是人们渴望的真正自由的基础。”(《世纪末》)
看这位预言家选择什么实践宣告幸福与爱呢?选择俄罗斯最阴暗的时间,选择灾难与耻辱的时间。啊!具有创造性信仰的崇高能力啊!在它周围一切都是光明的,——即使在黑夜里也是如此。
托尔斯泰在死亡中窥见新生的迹象,在俄国军队溃败中,在可怕的无政府主义和血腥阶级斗争中。他在梦想得出这样一个惊人结论:俄国应该不参与任何战争,对“跨越了奴役屈从阶段”的基督教民众而言是占有优势的,它应该完成“大革命”。
这个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宣道者,反对暴力的老人,他在无意中预言了共产主义革命的到来!
“1905年革命,将把人类从凶残压迫下解救出来,它应当在俄国开始。——它开始了。”
俄罗斯应当扮演这个上帝选民的角色!——因为新革命应首先补赎“大罪恶”:几千个富人对土地独霸,成百上千万的人奴隶般的生活,而且是最残忍的奴隶生活。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像俄罗斯人民那样对这种不公平感受得这样深。
不可忽略的是,俄罗斯民族是一切民族中最能体会基督教义的民族。那开始到来的革命应该以基督名义,实现团结与博爱之律令。如果这一博爱律令必须坚持不反抗恶得律令,而不反抗向来就是俄罗斯人民的一个主要特点。
“俄罗斯人民对政府得台对,向来就与欧洲其他国家完全不同。他们从未与当权者斗争过,特别是他们从未参过政,因此也就未能受到政权的玷污。
“真正的基督徒是能够忍辱负重,甚至不可能根本谈不上非经过斗争才向暴力屈服。但他们不能接受和承认其合法性。”(《世纪末》)
托尔斯泰在写这些时,彼得堡流血示威开始了,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被一个教士带领着,任人枪杀,没有呼喊,没有自卫。他因为那悲壮榜样让人十分激动。
长期以来,俄罗斯被称作“顽固派”得老信徒不顾迫害,顽强地奉行着不服从政权并拒绝承认其合法性的信条。在俄日战争灾难之后,这种思想迅速地在农村群众中间传播开来。拒绝服兵役情况在扩大,他们越是受到残酷压迫,内心得反叛情绪就越高涨。
此外,各省、各族,自1898年起的高加索杜夫勃耳人,到将近1905年起的古里格鲁吉亚人。即使不知道托尔斯泰的这种主张,也全都在实行这种消极抵抗。托尔斯泰对于这些运动的影响远不及它们对他的影响来得大,而他的作品意义正是在于,不管革命党作家们(如高尔基)怎么说,的确是古老俄罗斯民族的呼声。
托尔斯泰对于甘冒生命危险去实行他主张的原则的那般人,抱着谦虚而严肃的态度。对待杜夫勃耳人、格鲁吉亚人同对待逃避服兵役者,他都不摆出一副教训者的神气。
“没有经受过任何考验的人,无法教点儿什么给能忍受考验的人。”
托尔斯泰向“所有可能因他言论或著作而受难的人群”请求宽恕。他从来不怂恿任何人逃兵役。这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如果遇上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他老是劝他接受兵役,而且,只要他觉得在道德上并不是不可能的话,就不要拒绝服从”。因为,假如一个人在犹豫,那就是说他并不成熟。而且“多一个军人总比多一个伪君子要好,但凡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的人,就会沦为伪善者或叛徒”。
托尔斯泰对逃避兵役的龚察连科的决心深表怀疑。他担心“这个年轻人是受了自尊心和虚荣心驱使,而非对上帝的爱使然”。对于杜夫勃耳人,他写信叫他们别因自傲和尊严而拒绝服从,但是,“如果他们有可能的话,就应该从痛苦中解救出他们脆弱的妻子及孩子们。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而谴责他们”。他们只应在“基督精神扎根于他们心中时才坚持不懈,因为这样他们将会因痛苦而幸福”。
无论如何托尔斯泰是在请求遭迫害的人,“无论如何不要断绝了他们和虐待他们的感情”。
正如他在写给一位朋友的一封漂亮的信中这样说道:
“您说:‘人们不能爱希罗德,——这我不知道,但我感到,而且您也一样必须爱他。我知道,您也知道,如果我不爱他,我会痛苦,我心中便失去了生命。”
神圣的纯洁,爱的永不熄灭的**,最终将使人连福音书上的话都无法满足了:“爱你的邻居就像爱你自己”,因为这句话仍然有些自私的意味!照某些人看来,这爱太广博了,而且把人类自私的情绪摆脱得一干二净,以致爱都变空泛!——然而,有谁比托尔斯泰更厌恶“抽象的爱”呢?
“今天最大的罪过是抽象的去爱人类,对于那些天各一方的人平庸的爱……爱我们陌生的人,那很容易!我们无需做出任何牺牲。”
在对托尔斯泰的著作研究中,很多研究者谈到托尔斯泰的哲学与他的信仰并不新颖。这的确有道理,这些思想太美了,而且具有永恒的价值,所以显不出一种时尚新潮来……
也有人说托尔斯泰的哲学与信仰有乌托邦的理想。一个预言家就是一个乌托邦,他的永恒生活自出世起便已开始,既然他在我们面前出现了,既然我们看到了在我们中间的预言家中最后一个,既然我们的艺术家中最伟大那一位额头上有着一道光环,——我觉得这对世界来说,是一件比增添一门宗教霍一种新哲学更特殊更加重要的事实。
如果看不到这颗伟大的心灵的奇迹,看不到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中无边博爱的代表,那么这些人真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