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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1页)

凌晨四点钟。四月里凉爽的夜晚在白天逐渐来临的时候,一点点变得温暖起来。晴空中星光闪烁,晨曦染红了东方。睡眼惺忪的黑色田野在微微颤动,那是大地苏醒前隐隐约约的躁动。

艾迪安迈开大步,沿着通往旺达姆的大路往前走着。他在蒙尔苏一家医院的病**躺了六个星期以后才出院。他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已感到有力气离开,所以就上路了。公司一直在为它的矿井担惊受怕,连续不断地解雇了一些工人,也通知艾迪安说公司不能继续留用他了。不过,公司主动提出要给他一百法郎救济金,并好言劝他离开煤矿别干了,说是从今往后这项工作对他说来太恐怕太辛苦了。但他拒绝接受那一百法郎。他已经收到波利沙尔的回信,让他去巴黎,信中还汇来了旅费。他昔日的梦想实现了。昨天,他出院后在德西尔寡妇的仙乐舞厅里睡了一夜。今天,他一大早就起床,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先去向同伴们告别,然后前往玛谢纳乘八点钟的火车。

艾迪安在渐渐变成玫瑰色的大路上停了一会儿。早春的空气是那么纯洁,他美美地呼吸着。那样的早晨预示着今天是个艳阳天。天色慢慢地大亮起来,地上的万物随着太阳的升起,也都变得生机盎然。艾迪安又继续向前走去,他手中拄着的那根茱萸木拐棍不停地敲打着路面,发出重重的响声,他望着远处的平原正从夜雾中显露出来。

他和谁都没再见过面,马厄老婆也只到医院里去看过他一次,以后自然就不能再去了。但艾迪安知道,现在二四○矿工村里的人都到让一巴尔矿井去了,下井去干活,她也已经复工。

原本冷清的路上行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不断有一些煤矿工人,一声不响地从脸色苍白的艾迪安身边走过。

据说,公司变本加厉地利用了自己的胜利。工人们经过两个半月的罢工,最后因饥饿而不得不屈服,当重新回到矿上去上班的时候,他们只得接受支坑木费另付的计价办法,那种变相降低工资的办法现在在他们的眼里变得更加可恶,因为同伴们为它付出了血的代价。

公司不但掠夺了工人们一小时的劳动成果,而且还迫使他们违背了决不屈服的誓言,那种迫不得已的违背誓言,就像有个苦胆哽在他们的喉咙里。在米亚鲁、马特莉娜、克莱弗克和维克托瓦尔,各个矿井到处都在复工。晨雾中,沿着被黑暗笼罩着的一条条大路,到处是一群群脚步杂乱的上班人,那些络绎不绝的行人低着头,看着地,像一群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牛羊。

他们的身子紧裹在单薄的粗布衣服下,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扭动着腰身往前走着;藏在外衣和衬衣之间的“小猎狗”面包依旧使他们的背部隆起着,一个个看上去像驼背。

在那些去复工的人群中,在那些黑压压的、沉默不语的人影中,没有一丝欢笑,也没有人向旁边张望,可以感觉到他们强烈的愤怒和满腔的仇恨,他们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需要,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艾迪安越是走近矿井,看到的上班的人数也就越多。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单独来的,就连那些结伙而来的人,也是一个跟着一个,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不光讨厌别人,还讨厌自己。在他们中,艾迪安发现有个很老的工人,苍白的额头下的两眼冒着怒火,看上去好像两团煤火。

另有一个年纪人,喘着粗气,听上去仿佛是强压着的、暴风雨的怒号。很多人手里提着自己的木鞋,勉强可以听到他们脚上的粗羊毛袜踩在地上因相互摩擦而发出的那种软绵绵的声音。

那是一股无穷无尽的人流,那是一支打了败仗的军队在被迫溃退,他们一直低着头默默地走着,暗自憋了一肚子火,好像非要重新战斗,报仇雪恨不可。

艾迪安到达让一巴尔矿井的时候,矿井已从夜色中显露出来;破晓的晨光中,那些高挂在栈桥支架上的照明灯仍然在燃烧发光。

黑乎乎的建筑物上空,一股排出的蒸汽在冉冉上升,简直像一根别致的染上了一点胭脂红的白色冠毛。他沿着选煤棚的梯子往收煤处走去。

开始下井了,有些矿工从更衣室里上来。艾迪安在那个喧闹嘈杂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斗车,车轮滚滚,震动着地上的铁板,卷扬机的卷盘在转动,钢索在喊话筒的叫嚷声、打铃声和信号槌的敲击声中被渐渐放了下来,于是他又看到了矿井那头猛兽在吞噬它每天的人肉口粮,罐笼上来了又下去,犹如一只贪婪的血盆大嘴,轻而易举地,不停地,把装载的人吞了下去。

自从上回出了事以后,艾迪安对矿井一直有着一种神经质的恐惧。那些沉下去的罐笼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掏出来似的。他只得掉转头不再看它们,那个竖井又激起了他满腔的愤怒。

宽敞的大厅里依然黑乎乎的,那几盏照明的挂灯快没有油了,正发出一种昏暗的残光,艾迪安在那儿没有找到一张朋友的熟悉的面孔。那些等待着下井的矿工,一个个赤着脚,手里提着矿灯,先是用不安的大眼睛望了望他,然后低下头,羞愧地向后退去。

那些人肯定是认识他的,他们已经不再对他怀恨在心,反而好像有些怕他似的,因为一想到他会责备他们是胆小鬼,他们就会觉得脸红。

他们的那种态度使他心潮起伏,无法平静,于是,他忘记了那些可怜的人曾用石块砸过他,又开始重温旧梦:他要把他们变成英雄,他要领导这劳苦大众,领导这股自相残杀的自然力量。

一个罐笼装满了人,那批人下去了。当另一些人到达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罢工时期他的一个助手,一个曾发誓宁死不屈的勇敢者。

“你也来了!”他痛心地低声说道。

那个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唇抖动着,然后,他比划了一个表示歉意的手势。不好意思地说:“你让我怎么办?我有老婆。”

这时,从更衣室里又涌上来一股人流,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

“你也来了!你也来了!你也来了!”

那些人一个个都抖抖索索,他们结结巴巴,低声下气地说:“我有母亲……我有一些孩子……得有面包。”

罐笼还没有上来,他们愁眉苦脸地等待着,对罢工的失败,他们感到万分痛苦,为了避免互相对视,所以只是一直看着竖井。

“那马厄老婆呢?”艾迪安问道。

他们没有回答一句话。其中有个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她马上就会来的。还有一些人满怀同情,举起颤抖的双臂,好像在说:哎!可怜的女人!多么惨啊!大家继续保持沉默,当艾迪安向他们伸出手去和他们握手话别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所有的人都用那种无言的握手来表达他们对忍辱退却的愤慨,热切希望报仇雪恨。罐笼上来了,他们走了进去,随后坠入深渊,被深渊吞噬了。

彼埃龙出现了,他的皮帽子上系着一盏像工头们使用的无罩矿灯一样的矿灯。一个星期前,他当上了罐笼站的工头,现在工人们都躲着他,因为那一荣升已使他变得趾高气扬起来。他一看见艾迪安,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但还是走上前去,等年轻人告诉他自己要走了,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最后放了下来。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他老婆现在开了家名叫“进步”的咖啡馆,全仰仗那几位先生的支持,他们都对她非常好。说到这儿,他突然中断了话头,转而对穆纱克老爹大发雷霆,责备老马夫没有在规定的时间把马粪运上去。

老人在那儿听着,佝偻着双肩。过了一会儿,受到那番训斥、憋了一肚子气的老穆纱克,在下井前也和艾迪安握了手,也像和其他人握手一样长时间地握着,艾迪安感到老人的手很热,却在颤抖,那表达了他强压在心中的怒火和即将还要起来反抗的激动心情。艾迪安握着那只颤抖的衰老的手,意识到老人已经不再怨他造成了他的儿女的死亡,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默默地望着他消失在竖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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