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艾迪安被凯特琳的耳光打醒酒以后,继续走在同伴们的前头。可是,当他用沙哑的嗓音命令同伴们快速扑向蒙尔苏时,另一个声音却在内心深处响起,那个理智的声音在表现得非常惊诧,不断问他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那么干,他到一巴尔矿井的根本目的是带领大家冷静行事,并阻止灾难性事件的发生,可结果却是罢工队伍在一天里干了一次又一次的暴行,最终把总经理的公馆给包围了?他真不知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他刚才的确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停止前进!”但是他首先想到的只是要保护公司的矿场,因为有人说要去那儿砸烂一切。此时,纷飞的石块已经砸坏了公馆正对的墙壁,他想找到不违法的攻击目标,于是随即把罢工的队伍引到了那儿,他想也许那样可以避免更大的不幸发生,可是他并未找到。正当他那样独自站在大路中央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站在蒂松咖啡馆门口的男人在喊他,咖啡馆的老板娘已匆忙地关上了百叶窗,可是店门还开着。
“是的,是我……我有话同你说。”
原来喊艾迪安的是拉沙纳尔,聚集在他那里的男男女女总共有三十来人,几乎全都是二四矿工村的,他们早上留在家里,傍晚才出门打探消息,就在罢工者将要赶到时,挤进了咖啡店。
查夏里跟他妻子菲勒梅在同一张桌子前坐着,往那边一点儿是彼埃龙同他老婆,他俩背对大门,好像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脸。而且,店里的人都没有喝酒,只是在那儿坐着而已。
艾迪安认出了拉沙纳尔,正打算走开,可拉沙纳尔却突然说:“难道你一看到我就讨厌吗?……我早就警告过你会有麻烦的,现在麻烦事来了。如今你们仍然可以要求获得面包,但人家给你们的却是子弹。”
艾迪安于是又走过来回答道:“我讨厌那些袖手旁观、看着我们冒生命危险的胆小鬼。”
“那,你想抢劫对面的那户人家啰?”拉沙纳尔询问道。
“我的意思是,就算是一块儿死掉,我也同朋友们一起坚持到底。”
艾迪安失落地回到人群中,决心豁出命干下去。他看见那里有三个孩子正在大路上投石块,因此他狠狠地踹了他们一脚,同时为了阻拦同伴们也那样干,并且高声说:“你们仅仅打碎玻璃是没有用处的······”
贝贝尔同莉迪雅刚跟让兰会合,正请他教授怎样使用投石器。他们每人扔一块石子,看到底是谁投出的石子造成的破坏力最大。莉迪雅笨手笨脚地把石子打到人群中,一下子打破了一位妇女的脑袋,两个男孩竟然捧腹大笑。
善终跟穆纱克坐在一条长凳上,在孩子们的后面望着他们。善终的两条腿肿得很厉害,连站都站不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一直磨蹭到那里,真不明白是怎样的好奇心驱使他,因为谁也无法从多日来一直面如土色他的嘴里问出一句话。
可是,再也没有人听从艾迪安的指挥了。虽然他下令禁止他们扔石头,但石块依然继续像下冰雹似的飞过去,面对那些被他卸下了笼头的牲畜,他既惊又怕,简直手足无措,那些畜生先是渐渐地激动起来,随后就变得怒不可遏,变得顽固凶恶,极其可怕。
佛兰德人的所有血性全部表现出来了,他们生性迟钝冷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被鼓动起来,然而一旦被煽动起来,就会不顾一切地做出种种可怕的野蛮事情,任何话都听不进去,直到残忍的兽性得到满足为止。然而在艾迪安的故乡——法国南部,虽然那儿的人热情豪放,更易于冲动,可是真正动手做的事却很少。
艾迪安同雷瓦克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斗,才把雷瓦克手里的斧子夺了过来,可他不知道怎样让正用双手投石子的马厄夫妻歇手作罢。
那些妇女尤其让他感到害怕,雷瓦克老婆、摩凯特同其他的女人个个都满腔怒火,张牙舞爪,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她们在身材瘦弱、个头比她们高点的黑炭大娘的煽动下,发出像母狗狂吠那样的叫喊声。
叫喊声突然停止了,瞬间的惊愕终于让大伙稍微安静下来,而那短暂的安静是艾迪安苦苦哀求也难以得到的。此事说来也简单,原来是克雷古瓦夫妇决定离开公证人的家,到对面的总经理家里去。
他俩看起来泰然自若,装出一副以为他们那些老实善良的矿工仅仅是在闹着玩的样子,由于一个世纪来他们一直是靠矿工逆来顺受的态度才过上太平日子的,他俩的这副模样竟使矿工们大为吃惊,果真不再扔石头,唯恐打击了从天而降的那位老先生和老夫人。
大家看着那对老人走进花园,登了台阶,来到上了门闩的大门前打铃,但是,屋里的人并没有着急来给他们开门。
在这时,请假外出的女仆罗丝回来了,她冲着那些发怒的矿工笑了笑,那群工人她全认识,因为她也是蒙尔苏人。罗丝用拳头用力敲门,最后终于逼得伊波利特将门稍稍打开一条缝。门开得很是时候,克雷古瓦夫妇正好可以进去,随后,石块又开如同冰雹般砸了下来。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群众喊得更凶了:“打倒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共和国万岁!”
罗丝来到公馆的门厅里仍然继续微笑着,仿佛对刚才的娜场虚惊感到很开心,而且嘴里不断对吓得心惊肉跳的男仆喊道:“他们不是坏人,我知道他们。”
克雷古瓦先生方寸未乱,脱下衣帽挂好,随后又帮克雷古瓦太太脱下厚昵斗篷,然后说道:“毋庸置疑,他们并没有任何坏心眼。听完他们的尽情喊叫之后,也许晚饭会吃得更加香的。”
这时候埃纳泊先生从三楼下来了。他已经看到了刚才的情景,所以只得出来招待他的客人,态度还是像平常那样,既冷静又彬彬有礼,只有他那苍白的脸告诉人们曾经流过眼泪。
他是个克制力很强的男人,此时更是俨然成了个认真的行政管理人员,决定尽自己的义务。
“你们知道,”他说,“太太和小姐都还没有回来。”
克雷古瓦夫妇这才第一次感到有些不安。塞尔西仍没有回来,要是这些矿工再继续闹,她可怎么回来呀?
“我想过请人来解除他们对房子的包围,”埃纳泊先生随后说,“可惜,家里只剩下我一个,再者,我也不知派仆人去哪儿找几个士兵来把那些社会渣滓清理掉。”
一直站在那里的罗丝壮着胆子又低声说:“噢!先生,他们并不是坏人。”
总经理摇了摇头,此时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了,而且听到石块重重地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我不怪他们,甚至于还愿意原谅他们,只有像他们那样蠢的人才会以为我们只会挖空心思去坑害他们。不过,我保证平安无事……据说每条大路上都有警察在巡逻,有人曾经用肯定的语气对我这样说的,我从上午到现在却一个也未找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面闪到旁边,一面给克雷古瓦太太让路,然后对她说:
“请,太太,别站在这里了,还是请到客厅里吧。”
但是,厨娘气冲冲地从地下室里跑上来,把他们拦门厅里待了几分钟。她甚至声称没法继续负责这顿晚餐了,因为她还在等玛谢纳的糕点铺送鱼肉香菇馅饼过来,而她是要求四点钟送到的,显然,糕点师肯定是走在半路上被那伙强盗吓得迷了路。
或许他提篮里的那些精美点心已被抢劫一空,她仿佛看到了那三千个喊叫着要面包的穷人在荆棘丛后面围住糕点师抢着馅饼,争着往肚子里填呢。总而言之,必须对先生有言在先,如果因为爆发革命,她无法做好那顿晚餐的话,她宁肯把菜肴倒进火炉里。
“耐心一点,”埃纳泊先生说,“什么也丢不了,糕点师会来的。”
随后,当他转向格雷古并亲自给她打开客厅的门时,不禁大吃一惊,他看到门厅里的小凳上竟然坐着一个男人,但因为天色越来越暗,许久都没有看清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