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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1页)

第三十五章

伊丽莎白昨夜一直深思默想到合上眼睛为止,今天一大早醒来,那些个胡思乱想又浮现在脑中。她仍然对那桩事感到诧异,无法想到别的事情上去;她根本无心做事,索性打算去走走来消除忧虑。她正想往那条心爱的走道上走走去,忽然想到达西先生有时候也上那儿来,于是便住了步。她为了远离大路,她身往小路走去。她仍旧沿着花园的围栅走,不久便走过了一道园门。

她不停地往返于这条小路上,禁不住被那清晨的美景吸引得在园门前停住了,朝园里望望。她在这儿的这些日子里,乡村已经迎来了春天,早青的树一天比一天绿了。她正要继续走下去,忽然看到花园旁的小林子里有一个男人正朝这儿走来;她怕是达西先生,立刻走开回避。但是那人已经走得很近,可以看得见她了;只见那人叫着她并向她跑来。她本来已经掉过头来走开,一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虽然明知是达西先生,出于礼貌,还得折回。达西这时候也已经来到园门口,拿出一封信递给她,她不明就里地收下了。他从容而高昂地说道:“我已经在林子里踱了好一会儿,希望碰到你,请你赏个脸,看看这封信,好不好?”说完他鞠了个躬,转身走进草木丛,立刻就不见了。

伊丽莎白拆开那封信,只是好奇心作祟,并没有太大期许。使她更惊奇的是,就连信封也不放过,以细致的笔迹写得密密麻麻。信封上也写满了字。她一面沿着小路走,一面开始读信。信是早上八点钟在罗新斯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小姐:

希望你不要反感这封信的到来。既然昨天晚上向你诉情和求婚,结果只有使你极其厌恶,我自然不会又自讨没趣。我曾经衷心地希望我们双方会幸福,可是我不想在这封信里再提到这些,以免彼此都不好过。我所以要写这封信,写了又要劳你的神去读,这无非是想为自己辩白一下,否则便可以双方省事,免得我写你读。因此你得原谅我那么冒昧地亵渎你的精神,我知道你不乐意为我伤神,但请你平心静气地把它看完。

昨晚你扣给我两个罪名,并宣判我死刑。你第一件指责我折散了彬格莱先生和令姐的好事,完全不顾他们的浓情蜜意;你第二件指责我不顾体面,丧尽人道,蔑视别人的权益,毁坏了韦翰先生那指日可期的富贵,让他美好的幻影破灭。我竟无情无义,抛弃了自己小时候的朋友,一致公认的先父生前的宠幸,一个打小就依靠我们度日的孤儿……这方面的在你看来,我的确罪无可恕;至于那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的交往并不深,就算我拆散了他们,也不能同这件罪过同日而语。现在请允许我进行逐个的自我剖析,希望你弄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以后,可以稍稍缓解之前对我的偏见。在解释这些必要的事情时,如果我迫不得已,说了些令你不悦的肺腑之情,我只得向你表示歉意。既是出于迫不得已,那么再道歉也就是多此一举了。我到哈福德郡不久,就和别人一样,看出了彬格莱先生在翩翩少女中偏偏看中了令姐。但是一直等到在尼日斐花园开跳舞会的那个晚上,我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对令姐一网情深。我知道他以前也追求过很多人。在那次跳舞会上,当我很荣幸地跟你跳舞时,我才听到威廉·卢卡斯偶然说起彬格莱先生对令姐的殷勤已经大尽皆知了,大家都以为他们就要谈到嫁娶问题。听他说起来,似乎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从那时起,我就密切注意着我朋友的行为,果然看出了他对令姐的情有独衷。我也注意着令姐。她的神色和风度依旧像平常那样落落大方,和蔼可亲,眼中似乎并没有心仪的对象。根据我那一晚上仔细观察的情形看来,我确实认为她虽然乐意接受他的殷勤,可是她并没有用深情蜜意来报答他。如果你对你坚持不移,那就是我弄混了;你对于令姐既有透辟的了解,那么当然可能是我错了。倘若事实果真如此,倘若果真是我弄错了,造成令姐的痛苦,那当然难怪你气愤。可是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当时令姐显得没有丝毫牵绊,换作任何人,也难免以为她尽管性情柔和,但芳心依旧。我当初确实希望她无动于衷,可是我敢说,希望总归是希望,可是我的观察和我的推断并不会受到主观上的影响。我认为,令姐决不会因为我希望她无动于衷,她就当真无动于衷;我的看法和愿望都是理智的。我昨天晚上说,遇到这样门户不相称的婚姻,轮到我自己身上的时候,我的思想上承受了极大的煎熬,至于说到他们俩这一门婚姻,我所以要反对,还不光光是为了这些理由,因为我的朋友并不太在乎门当户对。我所以反对这门婚姻,还有别的一些叫人嫌忌的原因……这些原因虽然到现在还存在,并且同样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因素中,可是我早就尽力把它忘了,因为好在眼不见为净。这里必须把这些原因说一说,哪怕只是稍微提及。你母亲娘家亲族虽然叫人不太满意,可是比起你们自己家里人那种完全没有体统的情形来,便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你三个妹妹从来都是毫无体统,有时候甚至连你父亲也难免。请原谅我这样直言无讳,其实得罪了你,也使我自己感到难受。家人的缺陷本来叫你遗憾,我这样一说,当然会叫你更不高兴,可是你只要想一想,人家并没有因此而看轻举止优雅的你和你姐,而且对你们褒奖备至,还赏识你们俩的见识和个性,这对于你究竟还不失为一种安慰吧。另外要说的是:我那天晚上看了那种情形,便更肯定了自己的见解,对令姐也越不满,觉得一定要阻止我的朋友,要把他从不幸的婚姻门口拉回来。他第二天就离开尼日斐花园到伦敦去了,我相信你一定记得,他本不打算多作逗留。

我得在这里把我当初参与这件事的经过说明一下。原来他的至亲当时也正为此焦头烂额。我们立刻发觉了彼此有同感,都觉得应该赶快到伦敦去把她们这位兄弟隔离起来,于是决定立刻动身。我们就这样走了。到达之后再由我向他分析其中利弊,他如果攀上了这门亲事,必定有多少多少坏处。我发动攻势,好说歹说。我这一番规劝虽然动摇了他的心愿,让他有所顾虑,可是,我当时要不是那么十拿九稳地说,令姐对他本无意,那么这番规劝也许不会发生这样大的效力,这门婚姻也许最终还是会结成。在我没有进行这番劝说以前,他深信令姐即便用情不如他深,起码心还是向着他的。但是彬格莱先生天性谦和,遇到任何事情,只要我一出主意,他总是宁愿选择相信我。我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他,使他相信这事情是他自己一时糊涂。在他的这个观念转变过来后,我们便进一步说服他不要回到哈福德郡去,这当然不费吹灰之力。我这样做,自认为无错。今天回想起来,惟一令我良心不安的,那就是说,我千方面计地不让他知道令姐到城里的消息。这件事不但我知道,彬格莱小姐也知道,然而她哥哥一直到现在还毫不知情。要是让他们俩见了面,可能也不会有坏的后果,可是我当时认为见面后,他们的感情很可能就死灰复燃了。我这样隐瞒,这样欺蒙,也许失掉了我自己的身份。但我是出于好心,而且木已成舟。关于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也无用再道歉,如果我伤了令姐的心,那并非我的本意;你自然会以为我当初这样做,考虑不周,可是我到现在仍然坚持己见。现在再谈另一件更重的罪名:毁损了韦翰先生的前途。关于这件事,我唯一的驳斥办法,只有把他和我家的关系全部说给你听,谁对谁错由你宣判。我不知道他给我的罪名是什么;但是我要在这里陈述事实的真相,可以找出不少信誉卓著的人出来做见证。作为好儿子,他当之无愧。他父亲在彭伯里管了好几年产业,恪尽职守,这自然深得先父的心;因此先父对他这个教子乔治·韦翰恩宠有加。先父供给他上学,后来还供给他进剑桥大学……这是对他最重要的一项帮助,因为他家的收入都被其母消失殆尽,无力供给他接受高等教育。先父不仅因为这位年轻人风采翩翩而喜欢和他来往,而且非常器重他,希望他从事教会职业,并千方百计要为他寻求立足之地。至于说到我自己所以对他印象转坏,那已经时隔多年了。他为人**不羁,恶习重重,尽管他竭力掩饰,不让他最好的朋友觉察,可是究竟逃不过一个和他年龄相仿佛的青年人的眼睛,稍不留心就漏出了马尾,机会多的是……但先父无缘际会。这里我不免又要引起你的痛苦了,痛苦到什么地步,只有你自己知道。也许你对韦翰先生早已悄根深种,我却要怀疑到这些感情的本质,因而必须向你揭露他的本质。这里面甚至还难免别有用心。德高望重的先父大约去世于五年前,他对韦翰先生的爱一直持续至死后,连遗嘱上对他也特别关照,要我斟酌他的职业情况,极力提拔他,要是他受了圣职,一有好职位就给他先安排。另外还给了他一千磅遗产。他自己的父亲也随后仙去了;这几桩大事发生以后,不出半年工夫,韦翰先生就写信跟我说,他已最后下定决心,不愿意去受圣职;他既然不能获得那个职位的俸禄,便希望我能手头贤助他,不要拒绝他的要求。他又说,他倒有意学法律,让我设身处地为他考虑,要他靠一千磅的利息去学法律,无异于杯水车薪。我与其说,相信他这些话靠得住,不如说,我但愿他这些话靠得住。不过,我无论如何还是愿意答应他的要求。我知道韦翰先生不适宜当牧师。因此我们很快就此事达成协议:我们拿出三千磅给他,他不再要求我们帮助他获得圣职,主动放弃机会,即使将来他有资格担任圣职,也不再提出请求。从此我和他再无瓜葛。我非常看不起他,不再请他到彭伯里来玩,在城里也不和他来往。我相信他大半都住在城里,但是学法律只是他向我要钱的工具,现在他既然摆脱了一切羁绊,便整天过着浪**挥霍的生活。我大约接连三年简直听不到他的消息,可是后来有个牧师逝世了,这要是在以前,这个位置就是他的,于是他又写信给我,要我荐举他。他说他已经举步难艰,这一点我当然不难相信。他又贬低研究法律地位,现在已下决心当牧师,只要我肯荐举他去接替这个位置就行了。他满以为这个位置非他莫属,因为他看准我没有别人可以补缺,况且我也不能疏忽先父生前应承他的一片好意。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他再三请求,我依然拒绝,我想这点我不应该受责。他对我的怨恨随着他的困境加深而加深。毫无问题,他无论人前人后对我的咒骂,都是一样狠毒。从这个时期以后,我们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生活的,可是说来痛心之至,去年夏天他又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得在这里讲一件我自己也不愿意记起的事。本来我想让它埋葬在我们记忆深处,情非得已要在这里提及。说到这里,我相信你一定能守口如瓶。我妹妹比我小十多岁,由我母亲的内侄费茨威廉上校和我做她的保护人。大约在一年以前,我们把她从学校里接回来,让她住在伦敦;去年夏天,她跟管家的那位杨吉太太到拉姆斯盖特去了。韦翰先生得知消息也尾随而去,显然是别有用意,因为他有杨吉太太做内应,这是我们遇人不淑,看走了眼。仗着杨吉太太的纵容和帮忙,他向乔治安娜求爱。可惜乔治安娜心肠太好,还保存着他在她心目中小时候的美好形象,因此竟被他打动了心,自以为爱上了他,答应跟他私奔。她当时才十五岁,我们当然只能原谅她年幼无知。尽管她的心被蒙敝了,可是总算幸亏她亲口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原来在他们私奔之前,我出乎意料地来到他们那里;乔治安娜一贯把我这样一个哥哥当作父亲般看待,她不忍叫我伤心受气,便原原委委地把事情告诉了我。你可以想象得到,当时的我简直火冒三丈。为妹妹着想,我没有把这件事公开揭露出来;可是我写了封信给韦翰先生,警告他远离那里,杨吉太太也不例外。毫无问题,韦翰先生主要是看中了我妹妹的三千磅财产,后来我意识到,他也很想借这个机会大大地报复我一下。他离成功复仇仅一步之遥。小姐,我在这里已经把所有与我们有关的事,都老老实实地谈过了;如果尚且有点信任我,那么,我希望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认为我对韦翰先生残酷无情。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巧言令色地征服了你;不过,你以前对于我们的事情一无所知,你被他所骗也是情有可原。你既无从探听,又不喜欢怀疑。你也许不明白为什么我昨天晚上不把这一切当面告诉你。可是我当时已经濒临崩溃了,我怕自己会口不择言。这封信中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我可以特别请你问问费茨威廉上校,他是我们的近亲,又是我们的至交,而且是先父遗嘱执行人之一,他对事情真相一清二楚,他可以来作证明。假使说,你因为厌恶我,而认为我完全可信之处,你大可以找我表弟核实;我所以要让你尽早收到信,就是为了让你可以去和他商量一下。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愿上帝祝福你。

费茨威廉·达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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