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屋子里为什么生着火,应有尽有呢?”
“因为你是个女人,是个孩子。”
“那男人就应该挨饿、就应该受冻吗?”
“某些男人是这样的。”
“那我以后就住在这儿,非让您生火不可。”
童年时代的往事,珂赛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她记得每每早晨和晚上为自己没有见过的母亲祈祷。她忘不了唐纳德夫妇那两张魔鬼似的面孔。她还记得,不少的晚上,她要到树林里去取水。那地方离巴黎远得很,是一片苦海。是冉阿让从那苦海中把她解救了出来。她童年的印象,是蜈蚣,是蜘蛛,是遍地的蛇。她不太明白自己是如何成为冉阿让的女儿,冉阿让是如何成为她的父亲的。每天,她在入睡前想到这事时,只觉得母亲的灵魂是附在这老人的身体里的,用这种方式来和她住在一起了。
在珂赛特小的时候,冉阿让总喜欢跟她谈到她的母亲;当她长大了以后,他就不再谈这些事了。不管怎么说,冉阿让是快乐的。
珂赛特和他一道出门时,总是把自己的身子紧紧地靠在他的臂膀上,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幸福。冉阿让清楚,这种温情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因此,他也感到了无比的幸福。他从内心感激上苍,感谢上苍让他这样一个身如草芥的人受到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真诚爱戴。
四玫瑰兵器
有一天,珂赛特在镜前照了一下,她忽然独自惊叫了一声:“怪!”原来,她从镜子里竟然发现自己是漂亮的。
另有一次,她走在街上,仿佛听见——那人在身后,她没有看见——有人说她:“啊,多漂亮的小姐,可惜穿得差了些。”当时,她穿的是粗毛呢裙袍,头上戴着棉绒帽。珂赛特听了那话心想:“管他呢!他说的不是我,我穿得好,生得丑。”
她从镜中看到,自己身材修长,皮肤白嫩,头发润泽,眼睛碧蓝,闪现着一种未见过的光彩。对于自己的美,她不再怀疑了,而且觉得它犹如突然见到阳光一样真实。她觉得天在旋、地在转,心里有说不出的欢畅。
在珂赛特确认自己美貌之后,她便开始注意打扮自己。一个月不到,居于巴比伦街附近荒凉地段的珂赛特,已不只是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而且还成了巴黎“穿得最好的”女人之一。现在,她能一眼看出哪顶帽子是热拉尔铺子的作品,哪顶帽子是埃尔博铺子的杰作。
其实,任何一个女人只要对珂赛特的衣着随便看上一眼便会发现,她缺乏母亲的指点。习俗方面和风尚方面的细节,全都被珂赛特忽略了。比方说,年轻轻的珂赛特竟然穿起了花缎衣服,而假使她有母亲,她母亲便会告诉她这是不应该的。
珂赛特第一次穿上黑花缎短披风、戴上白绉纱帽出门的那天,她紧紧靠在冉阿让身上,挽着他的臂膀,是那样的愉快,那样的欢乐,显得那样的红润、大方、光艳夺目。她问冉阿让:“爸,您觉得我这样子如何?”
“漂亮极了!”声音中有一种道不出的苦涩。
从此之后,冉阿让发现珂赛特已不像往日那样老是喜欢待在家里,也不再像往日那样喜欢拉着冉阿让玩。现在,她老想到外面去。是呀,生得一张漂亮的脸,穿上一身出类拔萃的衣服,又如何不想到外面展示一下呢?
同时,他还发现,珂赛特对他那个后院的兴趣渐渐消失了。她的兴趣在花园里,且喜欢到铁栏门边去呆一阵子。冉阿让生了闷气,赌气不再涉足花园。他像只老狗那样,蜷曲在他的后院里。
正值此时,马吕斯在第一次见到了她之后过了六个月,再次在卢森堡公园里看到了她。
在珂赛特无意之中向马吕斯看了一眼使他心神不定的那一刹那,马吕斯也看了珂赛特一眼,而他绝对没有想到,他这一瞥,也给珂赛特带来了剧烈的心灵震**。
他害得她苦恼起来,也使得她快活起来。
时间已经很久了,珂赛特在注意他、捉摸他,而且和其他姑娘一样,尽管她在注意他,在研究他,但眼睛却在注视着别的什么地方。当马吕斯还没有发觉珂赛特漂亮的时候,珂赛特已经觉得马吕斯美了。但是,由于马吕斯没有注意她,她也就对这青年人产生了无所谓之感。
我们还记得,马吕斯曾表现迟疑,曾产生冲动,曾出现恐惧感。他老呆在他的长凳上,不敢近前。这使珂赛特又气又恼。有一天,她对冉阿让说:“爸,咱们到那边走走吧!”也就是说,她见马吕斯不过来,便决计自己过去。在这方面,每个女人都是一个穆罕默德。而且,说起来也怪,真正爱情的最初表现,青年男子方面是胆怯,青年女子方面却是大胆。
那一天,珂赛特的一望便使马吕斯发了疯,而马吕斯的一望呢?它使珂赛特浑身发了抖。
总而言之,从那天开始,他们相爱了。
每天,她都迫不及待地等待散步的钟点。一见到马吕斯,她便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她对冉阿让说:“卢森堡公园真妙,妙不可言!”她自以为,这话表达了她的全部思想。
就这样,珂赛特渐渐长大了。她美貌、多情,知己之貌美,但不知己之多情为何物。她的爱俏,现时只能说明她还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