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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不眠之夜（第5页）

经珂赛特的亲切央求，冉阿让笑了，之后，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站起身来，走到了候客室。八个月前，就是在这里，他污泥满身、浑身沾满了鲜血和灰尘，把马吕斯交给了他的外祖父。这里，陈设着有花朵和叶片装饰的老式的木器家具。巴斯克正向将要上席的菜的菜盘里放置玫瑰花环。冉阿让走过去，指着自己吊着绷带的手臂，要巴斯克为他解释离席的原因，就走了出去。

冉阿让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望着吉诺曼家闪亮的窗子。他站着，听着。传来了酒席上的嘈杂声。传来了马吕斯外祖父那高亢的、带有命令口气的讲话声，传来了小提琴声、杯盘的叮当声、哈哈大笑声。在喧哗声中，他能辨别出珂赛特那温柔而愉快的说话声。

几分钟后，他离开了。他回到了武人街。

路途不近。三个月以来，为了避免拥挤，绕开老人堂街那段泥泞的路，他和珂赛特每日都是走这条路线的。

这是珂赛特走过的路。他仍然照此路线返回。

冉阿让点起蜡烛上了楼。房子是空的。杜桑也去了吉诺曼家。他的脚步声比往日显得响些。柜橱都敞着。他走进珂赛特的房间。**已经没有了垫单。一个细棉布的枕心，撤去了枕套和花边，放在了脚头折叠好了的被套上。没有人再来睡了。珂赛特带走了她所喜爱的小物品。笨重的木器和空空的四壁留了下来。房子里只有一张床是铺好了的。它在等待一个人。这是冉阿让的那张床。

冉阿让抬起头来看看墙头，然后把敞着的橱门关上，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

最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蜡烛放在小桌儿上。

他让那只受伤的手从吊带中解脱出来。

他走近床铺。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难分难舍的东西”，即珂赛特曾经妒忌过的那只他不离身的小箱子上面。他来到武人街时，便把那只小箱子放在了床头一张独脚的小圆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飞快地走向圆桌，去开那只小箱子。

里面装的是珂赛特在孟费梅穿过的衣服和10年前珂赛特离开孟费梅时那身孝服。他慢慢地把那衣服取了出来。先是黑色的小衣服，然后是黑色的方围巾，然后是粗笨的童靴。这双靴子珂赛特现在差不多还能穿得下接着，他又拿出了那件很厚的粗斜纹布的紧身上衣，拿出那件针织的短裙，又拿出那条缝有一个小口袋的围裙，最后是毛线袜。这双毛线袜还令人可爱地保持着小脚丫的形状，大小同冉阿让的手掌差不多。黑色的孝服是他带到孟费梅，让她穿上的。他一件件地放在**。他在回忆。那是一个冬天，在一个严寒的12月，珂赛特半**身子在寒风中颤抖。那可怜的小脚在木鞋中被冻得通红。是他使珂赛特脱下了那褴褛的衣衫，换上了这身孝服。那位母亲在坟墓之中见到女儿在给她戴孝，特别是见到她有衣服穿而且还很暖和时，该是多么高兴啊!他由此想到了孟费梅的那片森林；珂赛特同他一同在那里走过；他记起了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想起了那片飞光了鸟儿的林，记起了那落了太阳的夜。一切都亲切可爱。他把小衣服一件件摆在**，把方围巾放在短裙旁，把绒袜放在靴子旁，内衣放在短裙旁，一样一样地细看着。她当时只有这么高，怀里抱着她的那个大娃娃，把金路易揣在围裙的口袋里，笑呀笑呀。他们手搀着手走着，他是她世上的唯一亲人。

想着想着，他那令人敬仰的白发苍苍的头伏倒在了**。他把自己的脸埋在了珂赛特的衣服里哀嚎起来。

四“不死的肝脏”

对于珂赛特和马吕斯的幸福，他冉阿让应该持何种态度?他们得到幸福是他愿意的，且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用尽心血使之实现的。此时此刻，望着这个成果，他感到了满足。这种满足感，正是一个铸剑师看见插入自己胸口尔后被拔出来的热血腾腾的利剑之上，有着自己铸造印记时产生的那种满足感。

珂赛特和马吕斯应有尽有了，珂赛特拥有了马吕斯，马吕斯拥有了珂赛特，他们同时拥有了财富。这一切都是他给的。

这样的幸福，现已成为既成事实，它并且就在眼前摆着，问题是，他冉阿让该如何对待?他是否硬要进入这一幸福之中?珂赛特已另属他人，在此情况下他冉阿让和珂赛特之间还能保持原来的那种关系吗?和以往一样，他还是一个偶尔见见面，但仍受敬重的父亲吗?他可以泰然进入珂赛特的家庭吗?他可以保持沉默，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过去带进未来的生活吗?他能不能面含微笑用自己这双悲惨的双手去握孩子们那纯洁的小手?他能把带有法律上不光彩黑影的双脚，放在吉诺曼安静的客厅中壁炉的柴架上吗?他能如此进入福地，同珂赛特和马吕斯分享幸福吗?他能把自己的不幸掺杂在孩子们的幸福之中吗?继续隐瞒下去吗?总而言之，在这两个幸运儿身旁，他能装一个命运阴森的哑巴吗?

当在人们面前**裸地提出这些可怕的问题时，只有对无数的和一系列的厄运感到习惯的人才敢于正视它们。善或恶就隐于这严厉的问号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冉阿让是惯于接受考验的人。他正面看着发问者。

他从多方面考虑了这个残酷的问题。

珂赛特，这个可爱的生命，是一个沉溺者得救的木筏。抓紧它，还是让它漂去?

抓紧它，他可以脱离灾难，回到阳光之下，浑身的苦水可以从衣服里和头发里流出，流个干净，他也就得救了，活了下来。

松开手，就意味着坠入深渊。

他在痛苦地与思想协商。或者说得确切些，他在进行思想斗争；枪棒齐下，怒火冲天，有时，内心在反对自己的意愿，有时，内心在抗拒自己的信心。

对冉阿让来说，痛哭是一种幸福。开始时搏斗异常猛烈。一阵汹涌的波涛袭来，那股猛劲儿，比过去把他推向阿拉斯时还要厉害。过去又回来了。它在与现在正面相撞；他对过去和现在进行了比较。他嚎啕痛哭起来，眼泪的闸门一开，这个失望的人便哭了个死去活来。

他感到，自己的活路被堵死了。

这是可叹的。自私性和责任感之间正在进行激烈的拳击。当我们受到不能剥夺的理想的袭击，一步一步退却时，会感到心乱如麻，对这种退却进行顽强抗争，还可被这种后退激怒，决定寸土必争。

冉阿让感到，神圣的黑影挡住了去路!

看来，无论如何，也是摆脱不掉严正的冥冥上苍的安排的!

他明白了，和良心打交道是了无尽期的。

那么，拒绝这样做，会不会被原谅呢?可以有权如此没完没了地折磨人吗?那长长的锁链难道没有超过人的忍耐力吗?假使他们说“受够了”!又有谁会对冉阿让严加责备呢?

开始的几步还过得去，最后的一步则是难忍的。商马第事件和珂赛特的婚嫁相比，简直算得了什么了!再入牢房与变得一无所有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啊!走过的第一步是暗淡的；将要走的第二步是黑暗的。

这一次如何才能重新站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