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雨
殷赟
易多多的记忆里有这样一场雨,散漫地落着,从细微到声势浩大,最后淹没了整个城市。她走在几乎掩盖了双腿的水里,觉得身体就像在漂浮。她透过层层叠叠的水色帷幕,看到了很多像逐水桃花一样悠闲的伞,还有很多滞留在雨中的人。
易多多住在城郊的那几年,她还没有上学。家附近有一片很大的草地,每到秋天,白霜细细地从天上披下来,让稻穗一样的草色里掺杂了一层苍茫。易多多在上面踏着步子,听到一些清脆的响声,如同玻璃做的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一道裂纹以鱼鳞状的姿态伸展开,每延伸一次,都会有微小的破裂。是什么破裂了?是被霜冻硬了的枯草,还是草上的薄霜?
易多多穿过草地,微微隆起的山丘上,有贯穿她记忆的一座古寺。说是古寺,其实也并没有多古老,就连寺院里的树,都是新栽的。易多多第一次去那儿时,认识的字不多,她看不懂寺门匾额上的题字,但她记下了那里所栽的树的名字——阴香。读起来有微微的凉意,幽冥的气息从地下沿着树根蔓延出来,在风的律动下,从枝到叶,缓缓吞吐。
那天是本地一个施姓家庭的祖祭,来庙里的人很多,尤其是老人。他们不同于普通的参观者,虔诚而安静地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低低地念诵着。当然,易多多知道这些是在很多年以后。那时,她只是凑热闹地挤在人群中,思考着诸如:“新请来的和尚为什么满脸油光?”“唐僧取经时候有没有经过这里?”之类的奇怪问题。
易多多和她的施恩姐姐相识并不在那一天,甚至还要推后好几年。但是易多多总是固执地对施恩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那一天!”
那一天,阳光从阴暗的角落堆积起来,涌上了人们的发梢。在推推搡搡的拥挤中,易多多不小心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袖,很干净的白色棉质袖口。易多多还来不及说一声对不起,就被推到另一边。很普通的白色,很普通的袖口,大街上随处可见。但是,有什么不同了呢?
易多多走出人群后用左手去擦额上的汗水,手肘屈抬之间,她闻到了一种香味,有一点像檀香的味道,又有一点像佛坛前的香火的味道。在不经意的碰触下,从一个白色的袖口流溢出来,渲染了易多多的左手。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吧,那种香味在易多多手上留存了很长时间。三天?四天?还是更久?记不清了。
后来易多多认识了施恩,那个像檀香木一样安然的姐姐。她的身上,有曾经留存在易多多手上的那种香味。因为施恩的祖母常在家中念佛,并习惯点上一支檀香。久而久之,和祖母同住一间房的施恩以及她的衣物,便也有了挥之不去的味道。然而,施恩却一再向易多多强调,像她和她祖母这样的人在城里并不是唯一的,即使在她所知道的她们施姓家族里也有好几户。所以,易多多所抓住的人不一定是自己。她看见小女孩在自己面前噘起嘴,铿锵有力地说:“反正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无法追寻了,但至少那种游走于一个人的袖口和另一个人的手心之间的香味是确切的。真实,甚至超越了真实,明明是留存于嗅觉的冗长的梦,为什么还会有如此清晰的木质的触感?古老的木,木纹在指尖滑过,好像把年轮里的文字都读出来了。
是谁曾经对谁说过:“你知道吗?那种柔软的味道,早在我们出生的千年以前就被人们流传着。”
沿海的城市,总是免不了要与台风共同相处。就拿易多多所住的城市来说,对于这里的人们,台风的到来就像太阳东升西落,花草年年枯荣一样自然和必不可少。季节更替,只要夏天会到来,台风也就会如约而至。
课本上说台风是气象灾害,是人们需要警惕和抗击的对象。可是为了考试而把这句话背得滚瓜烂熟的易多多和这个城市里的其他学生们却都是对台风关心备至甚至夹道欢迎的。假期对于他们来说是如同白金一样的珍稀的奢侈品,而台风所带来的放假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百万大奖。曾经有一段时间,窗外的蝉鸣才刚进入序章部分,易多多就开始每天用电话查询气象信息。
“近期内没有任何热带气旋影响本市,谢谢收听!”
这是最令人垂头丧气的。
“今年第三号台风在××地区登陆,中心附近风力十二级。受其影响,本周内,我市将有暴雨天气。”
但是偶尔也有这样的惊喜。易多多竖着耳朵继续听下去:
“未来几天内,台风中心向偏西北方向移动,影响我市的最大风力可能达到六级。请有关部门做好预防准备。”
易多多的心又沉下去了,因为校会上曾经明确地说过,台风风力影响超过八级才能放假。
易爸爸和易妈妈看到女儿奇怪的举动,连忙和老师进行联络,在双方不倦的教诲下,易多多交了一份对台风灾害性的认识兼检讨书。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施恩代笔的,虽然施恩可能比易多多更期待台风的到来。彼时,施恩忙碌于高三的复习,而易多多刚刚初二。
就像众所周知的那样,无论迟早,只要夏天来了,台风还是会来的。在人们可以预见却无法捕捉到的某个午后,天空被厚重的枷锁锁了起来。
虽然下着大雨,但是最开始的风力只有四级,大家都没抱太大希望。然而,台风中心在靠近,速度很快,城市里的风力几乎是以一天两级的速度提高的,像竹子拔节一样飞快地成长起来。
第三天,学校终于宣布放假了。上午的课上了一半,开始有人群从校门口拥出去。但是,更多的人却被这场雨困住了。所幸易多多带了伞,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撑开伞时,身后一片目光灼灼。
离开校门的时候,易多多并不是一个人。她的右边有淡淡的檀香味,施恩和她站在同一把伞下。易多多得意地向施恩炫耀自己带伞的先见之明,得到的却是不屑的回应。
“你难道还没发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常识性错误?”
“……”易多多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