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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笔记（第1页）

荒村笔记

廖文俊

一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光普照大地。而黑暗亦与其相随而至。

甚至是最纯粹的物质，亦会有与其对立的反物质存在。两者一经面对即会湮灭。留下光和热，寻觅不再存在的身影。

好似对立的东西，是永远隔离，终身不能相见的。但华美的楼盘、妖冶的灯盏、川流的车辆，在城市的肌肤上如性感的文身，细细蔓延；陷落的荒村肮脏的烂尾楼、混乱的城郊，却也如一粒痦子，安然存在。发展与荒废，这对不能见面的对立的存在，却在城市的躯体上相安无事。

二

破败的工厂居民区。我更愿称其为“荒村”。

庞大的厂房，林立而苍老的单元楼，足以证明它往昔如火一般的辉煌。但如今火已熄灭，只余下废墟用一双凹陷、哀怨的眼睛注视着苍天。这一片区域，委实成了城市身上灼伤的疤痕，触目惊心，难堪得丑陋。

几条很宽很长的马路贯穿其中，像饿死的人的食道。路口因为与外界还有些关联，于是滋生出一排肮脏的餐馆。正午时附近的学生会来这里吃饭，因为菜很便宜量又多。之后人走店空，阳光炙烤着店前空地。地气挣脱油腻扑腾起来，有种干尸的腐朽气息。周遭一些单薄的树荫，恰似脸上浅浅泪坑。几条大路边上也栽着树木，匪夷所思的幼小，像中年谢项的人仅剩的几根头发，无力地装点门面。

往里走是一溜墙，上面贴了讣告。右侧原是幼儿园，现用做廉价毛巾的展销会。铁栏上除了斑驳的锈迹，就是黄纸黑字的手写广告，随风疲乏地卷起一角。“广州名牌毛巾展销”。

隐约听见哀乐，果然在转弯处看见灵堂。不见有人主持，亦没有花圈。整个灵堂更像一条阴森的小路，通向一个阴冷、茂密又湿漉漉的森林。我有些悚然。慌乱的一瞥里，看见整个灵堂只有一口棺材，其上是死者微笑的黑白照。

三

眼前是一片暗红的低矮平房。树木又高又密。平房就在树木压抑的阴影里，失去了色泽，像一条条死去的泥鳅。

一个妇人在自家门前摆了个小摊，煎些小吃。她大约五十岁，总穿着绸制的衬衣，有时上面有一些或蓝或紫的细碎的花。裤子都是黑色的棉绸裤。微风轻起，会有种波光粼粼的感觉。整个人素雅沉静得似一粒苔花。若不是这爿小摊，恐怕会隐匿得不知所踪。她背有些驼，说着普通话。不论人多人少，总是不急不缓地煎着豆腐之类的东西。食物一律五毛，种类不多，价格低廉。但让人觉得放心——大概是由于她身上这种沉静的气质的缘故吧。

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拖一把很小很小的靠背椅坐在房门前。手上亦没什么活计。眼睥睨着左侧的柴房。房门口散落出的几根柴火，与普通充柴的木块不同，是很细的树枝。看去像广玉兰的枝条，黑黢黢地躺在红色立柱的脚旁，让人感到一种脆弱的落寞。

有时候我会突然确信她是一个修女或者居士。

做生意时她并非不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透出一种离世的沉静。叫她与阴郁的树荫霎时融为一体。像流星丧失了所有光芒，化作陨石跌**在浓黑的夜里。

我蓦地很能理解老妇这种静谧的存在。

她大约是这个厂的一名员工。几十年来穿梭在破败里，不经意间沾染了一种古旧的气质。恰如夕阳下崩析的瓦砾，破碎的魂灵行走在用记忆构筑的围城里。有什么比黄昏里的废墟更静谧?于是，她就这样孤寂地存在着。

我感到一种浩大而轻微的压力，在这安静的空气里酝酿，似鲤鱼翻肚前的最后一个气泡。又好像只是单纯的雨前征兆。但临死的绝望与雨前的抑郁，更可能是**着穿过荒村的破败。扑面而来一阵潮气。所有景物的颜色似乎都加深了。树的枝干早化为浓郁的黑色，土地亦黝黑得匪夷所思。惨白的瓦砾散落在地上，像人的骨灰。老妇在一个瞬间，消失于那把很小很小的椅子上。我相信她是化为了一缕魂魄，游走在这个阴郁的荒村的空气里。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