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不古
杨雨辰
我承认我是一个无比龌龊的女的。之所以称自己为“女的”,是因为我正处在十八岁这个不尴不尬的年岁。我不知道我现在算是“女生”还是“女人”,因此,我只能用“女的”这个词来表明一下自己的性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至于前缀,除了龌龊,我实在找不到比它更适合形容我的词了。
我经常抱怨老天为什么不把我托生在一个百万富翁家,或是一个官宦之家,最起码也得是个书香门第吧。总之,除了衣食无忧,还得让我有点优越感。天不遂人愿,所以我只是两个胸无大志、平庸至极的工人的女儿。他们俩合谋用一根棒棒糖骗我背上了书包,这一背就是十一年。
我好恨。忘了是哪个智者说过,不在沉默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这话说得真好,沉默了那么多年,我逐渐有了变态的趋势。变态的症状就是上课时观察每个老师的胸部(我们文科班的老师都是清一水儿的娘子军),然后按照大小评选出最佳波霸,班主任老魏勇夺桂冠。
老魏的胸大,且下垂。进教室的时候,人还没进来,胸就先进来了。这时常让我怀疑其是否得了传说中的**症。她骂我的时候胸部一起一伏,我脑海里浮现了一句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老魏的衬衣本来就不宽松,我看到她胸口正前方的那粒扣子马上就撑不住了,于是低声提醒她:“老师,扣子!”老魏一低头,扣子“噗”地蹦到第一排同学的眼镜上,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老魏愤怒地叫我滚出去。我抓了抓头发,快步地走了出去,兜里从糖豆脖子上解下的狗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我在走廊碰到隔壁班的顾硕。他动作夸张地朝我摆手,并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把那理解为幸灾乐祸的笑。
“来啦?”他依然没有收回笑容。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怎么着?”我挑衅地把语气升高。
“没……欢迎。”顾硕讪笑着继续趴在窗台上写东西。
我盯着墙上的一块黑斑,浮想联翩,学着伍尔夫,发散着我的思维。首先我确定了它不是一个钉子,也不是蜗牛,那么它是一个什么呢?这会不会是谁足球鞋底的一个小疙瘩印呢?由此我想到高严的足球鞋,以及他一上完体育课就奇臭无比的汗脚。我皱皱眉头,认为自己的想法真够龌龊。还是重新想起比较好。雪白墙皮上的一块黑斑,多像政治老师嘴角边的那颗黑痣啊!我曾近距离观察过,那颗痣上还有两根黑毛迎风飘扬。据说政治老师在业余时间喜欢给人牵线搭桥,有几对还真成了,不过结婚没多久,又都离了。但政治老师丝毫不气馁,继续乐此不疲地担任着女月老的角色……
“靠,谁这么没素质,往墙上抹鼻屎啊?!”顾硕指着那一块黑斑对我说。学校的墙上竟赫然出现了一块鼻屎,这真让我怀疑那些穿梭于学校之中的都是些什么人。
“哎,边静!‘癌症’的‘癌’怎么写啊?”顾硕用力咬住套在笔后面的笔帽,做出苦思冥想的样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刚才他还用那个笔帽挖鼻孔挖得正起劲儿来着。难道墙上的鼻屎是他抹上去的吗?这年头贼喊捉贼的人已经是屡见不鲜了,况且他又是屁者先知。
“唔?”我凑过去,才发现顾硕一直在写的那个东西原来是检查。但他却在标题上美其名曰:认识总结。
“上节课间在厕所抽了两口,被老蛋抓了。”顾硕搓着手向我解释。老蛋是我们的年级主任,姓“单”。大家都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个字应该念“dān”,而不是“shàn”,后来年级主任就被叫成了“老蛋”。
“笨,白上了这么多年学。”我小心翼翼地捻起他的笔,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癌”字。我顺便瞟了两眼他的“认识总结”。上面写着:作为一个新时代的接班人,四有新人,和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团员,我的行为恶劣、卑鄙、寡廉鲜耻、罪大恶极……我深深的(地)觉得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父老乡亲,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吸烟还会导致各种疾病,如:胃○、肺○、肝○、直肠○……空出来的“○”,应该是给“癌”字留的。
“叮——”冗长的下课铃响起。老魏胳膊下面夹着几本书,甩过来几个白眼。我注意到,她把外套穿上了。
接下来的是语文课。语文老师的胸最平。有回我去她办公室交作业,发现她正在吃一盒“太平苏打”。见我进来,她抹抹嘴边的饼干渣子,问:“吃不,边静?”我说我不吃。我知道凡是因她“盛情邀请”而接受她馈赠的同学,都无一例外地被穿了小鞋。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见过这么斤斤计较的人。
回去以后我跟苗菲说了这事。苗菲正对着摆在桌子上的小镜子梳头,她嘴里叼着根皮筋儿,含混不清地说道:“就丫还吃太平苏打?!再吃就凹进去了!”后来语文老师被我们称为“太平公主”,简称“阿平”。打死老魏她也不会相信这么经典的话出自我们班的团支书苗菲同学之口。我和苗菲算是我们班最光明正大的俩女流氓了。
陶成对我说:“你们班最缺的是德,最不缺的是女流氓。”因为我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地暴露我龌龊的本性。他很惊奇重点班怎么会有我这号人物。我说:“别说你了,就是我自己都纳闷当初是怎么混进来的。”陶成说我龌龊。我说:“谢谢啊。”我觉得被人看出龌龊,总比有些人暗地里龌龊,当着别人藏着掖着,佯装无比清纯的好。陶成摇着脑袋:“边静你没救了。”我说陶成你还是去救救那些得了绝症却又不自知的人吧,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上课了。阿平抱着一摞作业本,“咣”地砸到讲台桌上,指着我们吼:“你们都高中生了,怎么连字都不会写?!曹亚轩‘虐待’的‘虐’都写错,你说你底下那东西到底应该往哪边拐?!……”我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苗菲一眼,见她正笑得灿若桃花。我们对视着,心照不宣了。
“还有,‘草菅人命’的‘菅’,吴帆你是‘强奸’的‘奸’……”全班开始哄笑。吴帆的脸涨成猪肝色。我不禁对这帮人无比地鄙夷:该笑的时候不笑,不好笑的地方瞎笑。不过也怪不得他们,该笑的时候不笑,一种人是没有听懂这种话引申出来的含义,我觉得他们很无知;另一种人是听懂了却不敢笑,假装没有听懂,以求在别人面前保持自己纯洁的形象,我觉得他们很无耻。这些无知无耻的人大部分都是我们班的住宿生。鄙夷的同时,我又油然生出了一些同情。
表面最纯洁的人往往是最龌龊的。明明什么都懂,却假装什么都不懂,这种人最恶心。而学生中这种人所占比例很大,而这种人中“好学生”所占的比例最大,而“好学生”大部分是来自周边郊县的农村住宿生。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对他们的复杂感情。大概就是看到一个屎壳郎不去推粪球而是在奋力推着一个樟脑球一样。我不说,你自己去感受一下,是不是你也无法形容?
我们班是城乡结合班。有一部分学生是来自周边村镇,他们是我们班的住宿生,老魏认为他们这些来自农村的住宿生对待学习无比认真且刻苦且天真善良。而我们这帮来自城市的走读生,则被老魏冠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吃懒做之名,而且老魏认为我们普遍不纯洁。班里出了什么事,怀疑对象只锁定在走读生中,而且屎盆子往往是扣在像我这样的走读生脑袋上。我们身上背了无数顶硕大漆黑的铁锅,住宿生们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瞪大他们无知的双眼,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出什么事了?”
我记得我有回拿了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看,被我们班的住宿生徐翠香看见了。她问我可不可以借给她。我不喜欢把自己的书借给别人看,况且这本书又是我新买的。但是我没好意思驳了她的面子(而且据苗菲说这些住宿生最小心眼儿了)。我说你拿走吧。
再次见到这本书已经是半年后了。徐翠香拿过来一本卷得跟我家门口卖的那种千层大饼似的书,放到我桌子上。我问她这是谁的,她说你的啊。我拾起来一看,才认出原来是那本村上的《挪威的森林》。
徐翠香说:真不好意思啊边静,是她们又借走的。在我们宿舍传着看,其实我也没有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