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哀
马岩龙
一
很多年以后,我将以行走的思考方式探访某段已经被岁月遗忘了的历史的凤毛麟角,我知道这次行走的意义必定非同寻常。
这是一条河,一条奔腾不息的、有着洪大的历史沧桑的河。历史上,这是一条极为悲壮的河流,人们叫她黄河。
我独自伫立于河畔,观望着脚下奔流的浑黄河水。每个亲自来到过黄河的身边,能够如此贴近她的内心并用自己的心灵去认真体会的人都会被她澎湃不可阻挡的气势所震撼。
我渐渐看出了黄河内心深处的一些残留,那些沉积的赤色泥沙,那深埋历史真相的坟冢。
我聆听着黄河的奔腾,深切地感受到那是怎样的一种怒吼。
我再次被震撼,我从未听到过如此惨烈而无奈的吼声。我努力地深入这怒吼的背后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有关历史的线索。
然而,不可能。
我猜想,黄河已经彻底地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她不能告诉人们任何关于历史的线索,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黄河丧失语言能力之前,她曾日日夜夜奔腾不息着向人们倾诉那历史真相的沉重与浩瀚。
她是一条河,一条无法停止奔流的河。她的天性就是咆哮、倾吐、告启。然而,历史却不会任她就这样日夜不停地将自己隐秘的真相轻易告诉给在她看来愚昧无知的人类。于是历史巧妙地利用一种已经失传很久了的古老的方法欺骗了黄河,然后割下了她的舌头。
黄河就变成了哑巴,永远地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黄河不是温柔的湘水,不会因为失语而独自悲伤,黯然泪下。黄河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却还是要咆哮、翻腾、倾诉。这是黄河的天性,谁都无法改变。
黄河依然夜以继日地嘶喊着咆哮着,没有人能阻挡一条伟大河流的奔腾不息,没有人。
黄河失语之后的咆哮更加悲壮、惨烈、震撼人心。面对着她,你将永远无法理解一条河流何以有着如此磅礴的力量,这不是你的意识和思维可以承载的。
黄河的内心已经干涸,历史的真相被永远地深埋在了河床之下,千年不醒。黄河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咆哮着自己无法诉说的悲痛,沉默中汹涌着千万个世纪沧海桑田的忧伤。
二
我站在长城脚下,抬头去看云里雾里那连绵横亘的宏伟城墙。
我仔细地用双手抚摸这青铜色的古老城墙,感受他远古的沧桑和厚重。
我终于发现了自己欲望的渺小。面对着刻满了历史痕迹的城墙,我的思维变得沉重起来。我把手和耳朵紧贴在这温暖而深沉的城墙上面,聆听着他所记载的历史的余音。
我细心地听那些来自城墙内部的历史的沧桑。遥远战场的厮杀,刀光剑影的碰撞,劳苦百姓的呼喊,对酒当歌的豪气,阳奉阴违的险诈,绞尽脑汁的算计。
毋庸置疑,长城是历史最忠诚的背负者,背负着千万年来历史所有的沉重罪恶。长城把历史的罪恶悲壮地融入自己强健的身体,虽然痛苦,可是一言不发。城墙渐渐地被染成了历史的青铜色。沧桑、厚重。沉默着也痛苦着。
背负历史全部的沉重罪恶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奈,也是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
长城与历史的关系应该是特别复杂并且暧昧不清的,彼此之间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心照不宣,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读得懂了。我猜想,如果可能的话,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还应该是存在过一个关于长城和历史的美丽的传说来解释这一切的吧。
三
洞穴是一个神秘的地方,一条可能深藏历史秘密的幽暗隧道。
我伏在穴口向里望,愈是向前,愈是黑暗。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如果就这么一直深深地注视着洞穴里那未知的远方,自己终会被那遥远的历史之欲望的强大力量吸进去。并且深陷,不可自拔。一种绝望的永恒循环。
我不敢肯定这样一个神秘的山穴深处是否会隐埋着历史的真相,从穴口往里看的时候我甚至无法猜测那遥远的深处是否有尽头。
我小心地潜入洞穴,在黑暗中前进着寻觅历史的线索。
开始的时候,我借着从穴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模糊地看到岩壁上凹凸的棱角起伏。再往里走,四周就开始暗起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
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我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潜伏在前方不远处,蓄势已久。它想把山穴炸开,好让历史的真相大白于世。我越往里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我前进的脚步无法停下来,当我再次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