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瞧,”德·拉莫尔小姐说,“那个自由自在的人正在向德库利先生行礼,快碰着他了,还握住他的手。我几乎认为他要把手放到嘴边哩。”
“肯定是德库利和当局的关系超过了我们的局限。”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说。“森克莱尔先生主要是为进学士院而来这里的,”诺贝尔说,“你们看他在怎样向L男爵致敬……”
“他哪怕是下跪也没有这般卑劣。”德·吕兹先生说。“亲爱的索莱尔,”诺贝尔说,“您有才智,但您是从哪个山里来的,您绝对要努力做到,千万不能与这位大诗人那样向人致敬,哪怕是对着天主。”
“啊!来了一个十分有才智的人,巴东男爵。”德·拉莫尔小姐说,模仿着通报他到来的仆人的语气。“我认为您家的仆人也取笑他。什么名字,巴东男爵!”凯吕斯伯爵说。“‘名字怎么了?’有一天他给我们说,”玛蒂尔德小姐又说,“想想最初通报布庸公爵时的状吧:‘就我的情况来说,大家只是不大习惯而已……’”于连静静离开沙发旁边的人。他对轻松的嘲弄所具有的动人的微妙还不太有感觉,他认为玩笑话一定要合情合理,才能引人发笑。他很不高兴这些年轻人诋毁所有的笑话。他那种外省人的或英国式的假正经甚至让他从中察觉到了嫉妒,这一定是他错了。“诺贝尔伯爵,”他心说,“他给他的上校写一封20行的信,竟打了三次草稿,假使他这辈子能写森克莱尔先生那样的一页,肯定会感到欣喜若狂的。”于连并不高调,也没有说什么,他接连走近好几个圈子。他远远地尾随巴东男爵,想听他说些什么。这个富有才智的人样子紧张,于连见他在找到三四句好笑的话之后,才慢慢恢复平静。于连感到此类才智需要刚刚好的场合。巴东男爵不说单字,为了取得惊人的效果,他一张口便是四个每句六行的长句。“这个人是在做论文,而不是在聊天。”有人在于连背后说。他转回身,听到有人叫夏尔维伯爵的名字,脸因激动而充满血色。这是这个时代最精明的人。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与拿破仑口述的史料片断中于连时常看见他的名字。
夏尔维伯爵语言干净;他的笑话像闪电,准确、锋利,或许也很深刻。如果他谈一个问题,讨论马上就会前进一步。他提出论证,听他说话完全是一种享受。在政治上,他则是一个没有羞耻的犬儒主义者。“我是自己的,”他朝着一位佩带二枚勋章但他并不放在心上的先生说,“凭什么人们非让我现在发表的意见和六个星期前一样呢?那样的话,我的意见不就成了我的暴君啦。”四个神情严肃的青年围着他,一脸严肃;这些先生们不喜欢开玩笑。伯爵看出自己有点跑题。幸好他看见了诚实的巴朗先生,事实上是个做作的小人。伯爵和他搭话,大家都围过来,知道可怜的巴朗该倒霉了。
巴朗先生虽然丑陋到家,但他凭借道德和品行在步入社会这么短的时间里,娶了个很有钱的老婆,老婆又死了;接着娶了第二个很有钱的老婆,但从未在社交场合出现过。他极谦卑地受用着60000法郎的年金,也有些人讨好他。夏尔维伯爵跟他谈起这些事,不留情面。不一会儿有30个人围在他们周围。所有的人都笑容可掬,哪怕本世纪的未来、那几个神态庄重的年轻人也一样。“他在德·拉莫尔先生家完全成了取笑的目标,为何还要来呢?”于连想。他走到彼拉神甫身边,想问问。巴朗先生走了。
“好!”诺贝尔说,“观察我父亲的一个密探走了,只留下纳皮埃这个小瘸子了。”
“这就是结果吗?”于连想,“可是,要是这样,侯爵为何还要接待巴朗先生呢?”严厉的彼拉神甫沉着脸,呆在客厅的一角,听着下人的通报。“这儿完全是藏污纳垢之所,”他像巴斯勒一般说,“我发觉来的都是些臭名远昭的人。”
这是因为严厉的神甫不清楚上流社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但是,借助他的那些詹森派的朋友,他对这些凭借为所有党派卖力的极度的狡猾,或者凭借不义之财才能进入客厅的人得到了一个衡量的概念。这天晚上,他特别冲动地回答于连急切地提出的问题,几分钟后又猛地停止,因经常说全部的人的坏话而感到痛苦,并且当作是自己的罪过。他很容易动怒,信奉詹森派教义,并且坚信基督徒有义务爱大众的责任,因此他生活在上流社会是一场战斗。
“这个彼拉神甫长成什么样啊!”于连走近沙发时,德·拉莫尔小姐说。于连感觉被惹火了,不过她说得在情在理。彼拉先生不用置疑地是客厅里最刚正不阿的人,然而他那张长有酒糟鼻的脸因受良心的折磨而**不停,如今变得异常难看。
“在这之后您为何还能相信外貌,”于连想,“彼拉神甫十分高尚,他为了一点小错误就自责,这时他的脸色让人胆怯;而那个众所周知的密探纳皮埃,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纯洁安宁的幸福之感。”但是,彼拉神甫已经向他那一派做出很大让步,他此时已有了一个下人,并且穿得不错。
于连发现客厅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全部人都降低了说话声,看着门口。下人通报臭名远扬的德·托利男爵到来,最近的选举把一切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于连走过去,把他看了个明白。男爵负责一个选区:他想出一个很棒的主意,把投某一党派票的小方纸片偷出来,为了凑足数,然后用同等数量的其它纸片换上,上面写上他心目中的名字。这个决定性的骗招被几个选民拆穿,他们赶紧向德·托利男爵致以祝贺。这件大事过后,他的脸色到如今还是苍白。有些居心不良的人甚至说出了苦役这个词。德·拉莫尔先生没有表情地会见了他。可怜的男爵逃开了。“他为什么这么快就逃的不见踪影,是想去孔特先生家里吧。”夏尔维伯爵说,大家都笑了。在几位不怎么说话的贵族和一些几乎臭名昭著、全都机敏俏皮的阴谋家之间,小唐博小试身手。虽然他还不具备那么精细的眼光,可是听了他鼓动的话语,人们就会感觉,这个缺点能够弥补。
“为何不判这个人10年监禁?”他在于连走到他那一堆人跟前的时候说,“应用地牢关毒蛇;要让它们死于黑暗中,不然其毒液会变得更强更危险。罚他1000埃居有何用?就算是他穷吧,那太棒了;他的党派会为他买单的。应该罚500法郎加上地牢监禁10年。”
“善良的上帝啊!他们所说的这个怪物究竟是谁呢?”于连想,他很认同这位同事的激烈的口吻和急促而生硬的手势。院士心爱的侄子的小脸干枯的没有精神,这时显得非常丑。
于连很快知道他们说的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诗人。“啊,坏蛋!”于连叫道,声音很高,愤慨的泪水湮没了双眼。“啊,赖皮的人!”他想,“我会让你因此而付出代价。”
“可是,”他想,“这些人全部以侯爵为首脑之一的那个党派的敢死队呀!他诽谤的这个优秀代表人物,要是他出卖了自己,我不是说出卖给没有行为的德·奈瓦尔先生的内阁,而是出卖给一个接一个上任的还算忠厚正直的部长们,想得到多少十字勋章,多少清闲职位又有何难?”彼拉神甫从远处向于连示意,几分钟前德·拉莫尔先生和他聊了聊。
于连正低着眼睛听着一位主教抱怨,当他终于能够离开,走近他的朋友的时候,发现他让小唐博缠住了。这小混帐恨自己而让于连得宠,便过来奉承他。“难道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们摆脱这老废物吗?”小文人那会儿就是这样说,以圣经般的力量谈论着尊敬的霍兰德勋爵。他的闪光点是熟知活人的事迹,他刚急匆匆地评论了一番一切希望能够在英国新国王的统治下得到一些权势的人。彼拉神甫去了隔壁一间客厅,于连跟着他。“我想告诉您,侯爵不喜欢耍笔杆子的人;这是他仅仅不喜欢的。通晓拉丁文,假如可能,还有希腊文,通晓埃及、波斯历史所这所有所有,他就会尊重您,就会像维护一个学者那样保护您。但是,不要用法文写一页东西,而且不要写重大、超出您的社会身份的问题,否则他会把您称作耍笔杆子的,让您此生倒霉。您住在大贵人的房子里,怎么不知道德·卡斯特里公爵有关达朗贝尔和卢梭的名言:这个人什么都非要说一说,却没有1000埃居的年金!”
“什么都藏不住,”于连想,“这里和神学院一样!”他写过一篇八到十页的文章,十足夸张,是对老外科军医的历史性赞美,文中说是他把自己培育成人。“这个小本子,”于连心想,“从来是锁着的呀!”他回到自己房间,把手稿都烧毁了,又回到客厅。声名在外的混蛋们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戴勋章的人了。
在仆人不久前搬来的摆满食物的桌子边,围了七八个30至35岁很有气质、很虚伪、很虔诚的女人。明丽动人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为迟到表示歉意。午夜的钟声响过,她在侯爵夫人身边坐下来。于连特别兴奋;她有着德·莱纳夫人那般的神态和眼睛。
德·拉莫尔小姐那伙人也同样多。她和朋友们正忙着开着不幸的德·塔莱尔伯爵的玩笑。
他是那个十分有名的犹太人的独生子,他刚去见上帝,留给儿子每月10万埃居的收入和一个姓氏,唉,一个太高贵的姓氏。这因借钱给国王的人民开战暴富而被人所知。特殊的地位要求一个人具有纯粹的个性和坚强的意志力。令人同情的是伯爵不过是个老实人罢了,充满了被奉承者们陆续激起的各种欲望。
德·凯吕斯先生说有人给了自己向德·拉莫尔小姐求婚的想法(德·克鲁瓦泽努瓦侯爵将成为有10万利弗尔年金的公爵,都在追求她。)
“啊,请别责怪他的意志。”诺贝尔同情地说。
德·塔莱尔伯爵最没有的,就是意愿的能力。就他的性格一点来说,他完全可以去当国王。
他一直向所有的人询问意见,但没有勇气一直如一完成任何一种意见了。
德·拉莫尔小姐说道,单单他的相貌就可以引起她无穷的乐趣。那是心灰意冷和惶恐不安的奇特混合;但是偶尔也可以明白地看到一阵阵高傲和那种法国最豪富之人,尤其是当他长得很帅而且不到36岁的时候所带的专断语气。“他既胆小又傲慢,”德·克鲁瓦泽努瓦说。德·凯吕斯,诺贝尔,及两三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都不留余地地取笑他,他却什么也没说,最后,一点钟响了,他们便把他打发走了。
“这样的天气,等在门口的是您的阿拉伯马吗?”诺贝尔问他。“没有,是一组刚买的拉车的马,很便宜,”德·塔莱尔伯爵回答,“左边那匹花了5000法郎,右边那匹用了100路易;可请您相信,只在夜里才套上它们。它小跑的样子与另一匹一样。”诺贝尔提醒了侯爵,他这样身份的护马,不能让马在雨中淋雨。他走后一会儿先生们也走了,还一边取笑他。
“如此情况”于连听到他们在楼梯上笑,想,“我有发觉小时候的处境的另一端的空子!我连20路易的年金都没有,但是跟50分钟0路易收入的人在一起,而他们开他玩笑,并且这些玩笑足以引起些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