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您的心走得太远了。无论如何不要忘记,一个使臣,并且还是您这样年轻的使臣,不该给人以勉强别人信任的印象。”于连深感耻辱,是他干了一件错事。他想为自尊心找个借口,但无功而返。“所以您要明白,”德·拉莫尔先生补充说,“一个人干了什么傻事,总会推说是出自好心。”
一个小时后,于连赶到侯爵的前厅,一副卑贱相,衣服老式,脏乎乎的白领带,整个外表透着一股学究气。看到他,侯爵笑出声来,仅仅到这时,他才觉得于连完全可以信任。“若是这个年轻人敢出卖我,”德·拉莫尔先生想,“我就无人可信了,然而,只要行动,必须信赖什么人。我的儿子与他那些杰出朋友,他们的忠诚、勇敢可以,抵得上他人百万;若需要打仗,他们会战死于王座前的台阶上,他们能做一切……除了此时此刻这件事。若是我看见他们中有一个人能记住四整页,跑100里路而不被发觉,简直是做梦。诺贝尔能够像他的先人一样捐躯,这些新兵也能做到……”侯爵陷入深思:“就说勇敢吧,”他叹了口气,“这个索莱尔也许更出色……”
“请上车吧,”侯爵说,好像是要驱逐那个讨厌的想法。“先生,”于连说,“在别人替我准备这身衣服的时候,我已记下今天《每日新闻》的第一版。”侯爵拿起报纸,于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很好,”侯爵说,今晚他很有外交手腕,“这段时间中,这青年人不会留心我们经过的路径了。”他们来到一间外表相当阴暗的大厅,墙上装有护壁板,贴着绿色天鹅绒。
大厅当中,一个仆人面带愠色,安好一张很大的餐桌,接着铺上一块绿桌布,变成一张会议桌。绿色台布上污迹斑驳,不知是从哪里拣来的。房主身材魁梧,不知道他的姓名;从长相和口才看,于连感觉他是个深思远虑的人。侯爵示意,于连坐在桌子的下方。为了掩饰窘态,他开始削羽毛笔。他用余光观察到,有七个人说话,但他只能望其颈背。
其中,有两位和德·拉莫尔先生说话的语气是很平和,其它几位就多少带点敬意了。过来未经通报的一位。“这可真怪,”于连心想,“上这个客厅里来的人是不通报的。难道这些防范是因为我而采取的吗?”众人都起身恭迎这个人。他佩戴着与客厅里的三个人相同的级别的高级勋章。
他们的声音相当低。于连只能根据仪表和相貌来判断这个刚来的人。他长得又矮又粗,满面红光,眼睛里,除了野猪般的凶狠外空无一物。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与之迥异的人。一下子牢牢地吸引住于连的注意力。这个人又高又瘦,穿着三四件背心。他有温柔的目光,谦虚的态度。“这简直跟贝藏松的老主教一模一样!”于连想。这个人虽然来自教会,看样子不会超过55岁,神情极为慈祥。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来了,看到于连,十分惊讶。从博莱·勒欧的瞻仰仪式以来,他还不曾跟于连说过话。他那惊奇的目光让于连很困窘,感到懊恼。“怎么了,”于连想,“认识一个人永远给我造成不幸吗?这些大人物我从没见过,可我丝毫不胆怯,这位年轻主教的目光却让我六神无主!应该承认,我是一个很奇怪,很不幸的人。”不久,一个头发乌黑的矮个子嗵嗵嗵地走进来,进门就滔滔不决;他脸色发黄,神态略带疯狂。这个什么也不顾的饶舌者一到,大家就纷纷聚拢成团儿,显然是避免听他唠叨不已。他们离开壁炉,朝于连坐着的桌子靠近。
于连越来越窘迫,因为不管他怎样努力,还是不能听见,并且不管他多不谙世事,他也知道他们毫不掩饰地议论的事情有多重要,他眼前的这群大人物又是多么希望他对这些事情守口如瓶!于连尽可能慢地削,一连削好20来只了。他感到无计可施时,便向德·拉莫尔先生的眼中寻求指示,但没有用,侯爵似乎已经把他忘了。
“我做的事真可笑,”于连削着羽毛笔对自己说,“但这些相貌平庸的人,别人对其委以重任,也该是一些敏感的人。我这痛苦的眼光满含好奇和不恭,肯定会刺激他们。若我老是低垂着眼睛,又像是在仔细听他们的言论。”听到了这些奇怪的事,他尴尬到了极点。
“住嘴,你这个白痴!”公爵边说边走进来。他把这一句话说得那么漂亮,口气那么威严,于连不由得想到,懂得如何对仆人发脾气是这位大人物的全部学问。
于连抬起眼睛,旋即又垂下了。他猜出了新来者的身份,担心盯着看他是不得体的举动。公爵50岁,穿戴像个花花公子,走起来一蹦一蹦的。他的头狭长,鼻子很大,呈钩状,向前突出。
想比他的神情更高贵、更毫无表情的人是非常困难的事。他一来到,会议便切入正题。德·拉莫尔先生的声音打断了于连对他的注意。“请允许我介绍这位索莱尔神甫先生,”侯爵说,“他有令人叹服的记忆力,一个小时前我才跟他谈到他将担负的职责,为证明他的才能,他一字不落的背出了《每日新闻》的第一版。”“啊!那个可怜的N……的国外消息。”房主说。他连忙拿起报纸,神情滑稽地看着于连,他竭力显示自己的不可一世:“开始吧,先生。”他说。一片寂静,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于连身上;他背得滚瓜烂熟,刚背了20行,“够了。”公爵说,那位目光酷似野猪的矮个子首先落座。
他是主席,他指了指一张牌桌,让于连把它搬到他身旁。于连坐下来。他数了数一共有12个人坐在绿台布周围。“索莱尔先生,”公爵说,“您到隔壁房间去,一会儿有人叫您。”房主忧心重重,“护窗板是开着的,”他稍稍压低声音对周围的人说,又朝于连愚蠢地喊道,“从窗口看也没用。”于连心想,“我至少是被卷入了一桩阴谋。幸好不是那种通往格莱沃广场的阴谋。即使有危险,我也该去,为了侯爵先生冒更大的险也不怕。假如我有机会补偿我干的疯狂事将来会给他带来的烦恼,该多好!”他一边想着他的疯狂事和他的不幸,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好永远记住他。此时,他才记起,他根本没听到侯爵对仆人提过路名;侯爵在此之前从没乘过封闭马车。
于连沉思了好久。他所在的客厅,墙上挂着红色天鹅绒帷幔,配有金线的饰带。墙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象牙十字架,壁炉上有德·迈斯特先生的《论教皇》,切口涂金,装潢豪华。于连打开书,免得自己好像显得在听。隔壁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时不时变高。终于,门打开了,有人叫他。“先生们,请注意,”主席说,“从现在起,我们是在德·某某公爵先生面前说话。这位先生,”他指着于连说,“是一位年轻的教士,忠于我们的神圣事业,凭借他惊人的记忆力,可以轻而易举把我们发言的每一句话复述出来。”“请先生发言,”他示意那个相貌慈祥、穿着三四件背心的人。于连认为直接称呼背心先生更好些。他拿了纸,记下了很多。(这里作者原想留一页空白,“那样未免有些不雅,”出版者说,“对这样浅薄的作品来说,不雅就意味着死亡。”)系在文学脖子上的一块石头,不用半年,就能把它淹死。在趣味无穷的想象中有了政治,就好像音乐会中的一下枪声。声音虽不大,却很刺耳。它和任何乐器的声音都不协调。这种政治会得罪一半读者,并使另一半读者感到枯燥,他们已经在早晨的报纸上看到了专门很多、有力很多的政治了……”“如果您的人物不讲政治,”出版者又说,“就不再是1830年的法国人,您的书也就不像您期待的那样是一面镜子了。于连的记录长达26页多,下面是一个大为逊色的摘要,照例要删去可笑之外,因为太多了会显得讨厌或不大真实(参阅《法庭公报》)。那个穿背心、慈眉善目的人(也许是位主教)经常微微一笑,因此他那有着松弛眼皮的眼睛就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表情也较平时来得果断。
这个人,被要求第一个在公爵(“什么公爵呢?”于连对自己说。)面前发言,显然是要讲述各种意见,担当代理检察长的角色。于连觉得他态度不明朗,没有明确的结论,人们也常常如此指责那些法官们。讨论中,公爵甚至为此责备他。
一番道德和宽大为怀的哲理说教之后,背心先生说:“尊贵的英国,在一个伟大人物皮特的率领下,为了阻挠革命,已经耗费了四百亿法郎。请会议允许我近乎直率地谈谈一种悲观的意见,英国不很懂得,如何对付波拿巴这样的人,尤其是只有一大堆好的愿望来对抗他的时候,只有个人手段才具有决定性……”
“啊!又在鼓吹暗杀!”房主人焦虑地说,“别再提您那一套伤感的说教。”主席恼怒地喊道,他那对野猪眼射出了恶毒的光芒。
“说下去。”他朝背心先生说。主席的双颊和额头都呈现出紫色。“尊贵的英国,”发言人接着又说,“今天已经被拖垮,每个英国人在买食品之前,不得不先支付用来抵抗雅各宾党人的那四百亿法郎的利息。它已失去了皮特……”,“它有威灵顿公爵,”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的军人说。
“先生们,求求你们,静一静,”主席大声说道,“如果我们还要为此争论不休,那么请索莱尔先生进来,就显得多余了。”“我们知道先生有不少意见,”公爵恼了,望着那个插话者,从前做过拿破仑手下的一位将军。于连看出这句话影射了一件具有极大侮辱性的个人隐私。大家都面露微笑,那个变节的将军好像气得发疯了。“先生们,不再有皮特了,”发言人接着说,那副沮丧的样子,就像一个对于说服听众不抱任何希望的人。“即使在英国出现一个新的皮特,那也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欺骗一个民族两次……”“因此,波拿巴,常胜将军不可能重现在法国,”插话的那个军人叫道。这一次,主席和公爵都不敢发怒了,虽然于连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他们很恼怒,但他们都垂下了眼睛,公爵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响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发言人却发脾气了。“有人急着叫我结束发言,”他激动地说,把满脸堆笑的礼貌和很得体的话一律抛在一边,于连原来以为那是他的性格表现呢。“有人急着要我结束发言,根本不理解我作了多大地努力不刺痛任何人的耳朵,不管他们有多么长。好吧,先生们,我讲得简短些。”“简单地说:英国再没有一个可以用到这种高尚的事业上。即使是皮特本人转世,使尽他的全部解数,也不能再欺骗英国的小业主了,因为他们知道,短短的滑铁卢战役就耗去了他们十亿法郎。既然有人希望我把话讲直率点,”发言人越说越激动,“我要对你们说:你们自己帮助自己吧。因为英国没有一基尼给你们,如果英国不出钱,奥地利、俄国、普鲁士顶多能跟法国打两三次战,他们只有勇气,没有钱。”
“我们可指望,聚集在雅各宾主义旗帜下的那些年轻士兵在第一场战役、也许还在第二个战役中被打败;可是第三个战役呢,即使我在你们有偏见的眼睛里被视为一个革命者,我也要说,在第三个战役中,你们将面对1794年的士兵,1792年入伍的农民无法和他们同日而语。”这时,从不同方向同时有三四个人打断他的话。“先生,”主席对于连说,“请您到隔壁房间去把记录的开头部分誊写清楚。”,于连满怀遗憾出去了。报告人刚刚涉及的那些可能性,正是他平时冥思苦想的主题。“他们唯恐我嘲笑他们。”他想。等到他再被喊进去时,德·拉莫尔先生正在发言,那股严肃的态度对深知他的于连来说,显得很有趣。“……是的,先生们,尤其是对于这个不幸的民族,我们可以说:他将成为神、桌子还是脸盆?”它将成为神像!”寓言家大声嚷道。先生们,这句如此崇高、如此深奥的话仿佛出自你们之口。自己采取行动吧,这样高贵的法兰西将会同我们的先人缔造的那样,我们在路易十六逝世前亲眼目睹的那样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在英国,至少还有那些出身高贵的爵爷,和我们一样讨厌卑贱的雅各宾主义。没有英国的财富,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最多打两三仗。这足以导致一次成功的军事占领吗?譬如德·黎塞留先生在1817年如此愚蠢地白白浪费掉的那次军事占领吗?我不相信。”此时,有人要打岔,但马上被大家的“嘘”声盖住了。
打贫的又是前帝国将军,他希望被授予蓝绶带,并且在秘密记录的起草人当中占一个突出位置。“我不相信,”闹声平息之后,德·拉莫尔先生继续他的话题。他强调那个“我”字,那股傲慢态度令于连极为欣赏。“这招真漂亮。”他心想,一面走笔如飞,写得几乎跟侯爵说的一样快。“德·拉莫尔先生一句恰当的话语就胜过了这个变节分子20次战役。”
“一次新的军事占领的希望,”侯爵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仅仅将希望寄托在外国人身上。在《环球报》上写煽动性文章的那些年轻人,可以提供给你们三四千名年轻军官,其中可能有一位克莱贝尔、一位奥什、一位儒尔丹、一位皮舍格吕,不过没有他那么具有善意。”
“我们没能让他永垂不朽。”主席说。“最后,法国应该实行两党制,”德·拉莫尔侯爵接着说,“而且不应是名不符实的两个党,而是立场鲜明、政见迥异的两个党。让我们弄清楚应该摧毁谁吧。一方是记者,选民,舆论,青年以及所有仰慕他们的人。当他们被空洞的声音冲昏头脑的时候,我们呢,我们可能得到花费预算这肯定无疑的好处了。”这时又有人搭茬。“您,先生,”德·拉莫尔先生对搭茬的人说道,那出奇的傲慢,那泰然自若的口气,真叫人不得不佩服,“您不愿花费,假如这两个字让您觉得刺耳的话,您是吞了被列入国家预算的四万法郎,还有您从王室经费里得到的八万法郎。“好吧,先生,既然您把我逼成这样,我就不客气地以您为例。您的高贵的先辈曾跟随圣路易参加十字军东征,用这12万法郎,您就应该至少让我们看见一个团或者一个连,我说什么呢!
半个连,即使只有50个人,只要严阵以待,而且永远忠实于神圣的事业,能够置生死于不顾,但您只有仆人,若发生暴乱,连你自己都怕他们。“王位,祭坛、贵族,随时都有可能消灭,先生们,除非在每个省建立一支拥有500人忠诚的队伍;不过无所谓忠诚,除了要有法国人的勇敢,还应具备西班牙人的坚强。“半支队伍应该由我们的晚辈,总之要有真正的贵族子弟。
聚集在他们每人身边的,不是喋喋不休的、1815年重现就马上戴上三色帽徽的小资产阶级,而是一个像卡特利诺那样的单纯而直率的农民;我们的贵族子弟可以教育他们,可能的话,最好是他的奶兄弟。
让我们每个人拿出五分之一的收入在各个省组织这支500人的小小的忠诚队伍吧。到时候有望看到一次外国人的军事占领了。那些外国士兵若不确定可以在每个省里找到那么多友好的士兵,可能连第戎也不会到的。“外国的国王们,若你们告诉他们有两万贵族子弟已严阵以待拿起武器为他们打开法国的国门,他们就听你们的。你们可以认为,做出这贡献很困难;但是先生们,我们物有所值。在出版自由和我们贵族身份的生存之间,将是你死我活的战争。若不去做工厂主、而做农民,就得拿起你们的枪。假如愿意,你们可以胆怯,但要聪明点;睁开眼睛吧。‘组织起战斗队伍’,我要用雅各宾党人的歌对你们说;那时就会有某个居斯塔夫·阿道尔夫,会被君主原则的燃眉之急所打动,奔向离自己国家300里以外的地方,为你们做出居斯塔夫以前为新教君主们所做的事情。你们愿意继续空谈而无动于衷吗?50年后,欧洲将会只有共和国总统而不再有国王了。僧侣和贵族也将伴随‘国王’两个字一起消失。到时我只看见一群候选人讨好卑贱的民众。“你们徒然地说,法国此时缺乏一位人人信赖、熟悉、受人爱戴的将军,军队只是为了王座和祭坛的利益,所有老兵都退役了,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每个团里都至少有50个久经战火考验的士官。
“属于小资产阶级的20万青年醉心于战争……”
“不要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实了,”一个威严的人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显然在教会里地位非常高;因为德·拉莫尔先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谄媚的笑容,这对于连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迹象。“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实吧,先生们,一条腿患了坏疽要截肢,就不能再对外科医生说:‘这条坏腿不用治疗。’请原谅我这个说法吧,先生们,尊贵的德·某某公爵就是挽救我们外科医生……”
于连想:“该说的说了,今晚我得赶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