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感到很是奇怪,我不能理解这“忍受”信条,更不可能明白或同情她对惩罚者所表现出的宽容。不过我仍觉得海伦·彭斯是根据一种我所看不见的思想来考虑事情的。我以为可能她对,我不对。但是我对这事不想再去深究,像费利克斯一样,我将它放在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去考虑。
“你说你有缺点,海伦,什么缺点?我看你很不错嘛。”
“那你就听我说吧,不要以貌取人,像斯卡查德小姐说的那样,我很邋遢。我不会把东西整理好,总是那么乱糟糟。我很粗心,记不住规则,应当学习功课时却看闲书。我做事条理不清。有时像你说的那样,我忍受不了那种井然有序的管束。这一件件都使斯卡查德小姐很生气,她天生讲究整洁,遵守时间,一丝不苟。”
“而且她脾气急躁,蛮不讲理。”我补充说,但海伦并没有随声附和,却仍旧沉默不语。
“坦普尔小姐跟斯卡查德小姐对你一样严厉吗?”
一提到坦普尔小姐的名字,她阴沉的脸上便掠过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坦普尔小姐非常善良,不忍心惩罚任何人,包括校里最差的学生。她看到我的错误,总是和蔼可亲地向我指出。要是我做了值得称赞的事情,她就公正地赞扬我。我的本性有严重缺陷,一个有力的证据是,尽管她的规劝那么恰到好处,那么合情合理,我始终改不了我的毛病。甚至她的赞扬,虽然我非常重视,却无法激励我始终小心谨慎,高瞻远瞩。”
“那倒是奇怪的,”我说,“要做到谨慎还不容易吗。”
“对你说来无非是这样。早上我仔细观察了你上课时的情形,发现你非常认真专心。米勒小姐讲解功课,问你问题时,你思想从不溜号。而我的思绪却总是神不守舍的样子,当我应该听斯卡查德小姐讲课,应该用心把她讲的记住时,我往往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我进入了一种梦境,有时我以为自己到了诺森伯兰郡,以为四周的耳语声,是我家附近流过深谷那条小溪潺潺的水声,等轮到我回答时,我从梦境中醒来。一无所知而因为倾听着想象中的溪流声,现实中便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也就回答不上来了。”
“可是你今天下午回答得多好!”
“那只是偶然巧合,因为我对我们读的内容很感兴趣,今天下午我没有走神,我不明白,一个像查理一世那样想做好事的人,怎么有时会干出那么出乎意料的蠢事来,我以为这多可惜,那么正直诚实的人竟看不到皇权以外的东西。要是他能看得远些,看清了所谓时代精神的发展方向该多好!虽然这样,我还是喜欢查理一世,我尊敬他,我可怜他,这位可怜的被谋杀的皇帝。的确,他的仇敌最坏,他们让自己没有权利伤害的人流了血,竟敢杀害了他!”
这时海伦在自言自语了,她忘了我无法很好理解她的话,忘了我对她谈论的话题一无所知,或者几乎如此。我把她拉回到我的思路上来。
“那么坦普尔小姐上课的时候,你也走神溜号吗?”
“当然不是,不总这样。因为坦普尔小姐总是有比我的想法更富有新意的知识要说。她的语言也特别让我爱听,她所传授的知识很多是我所希望获得的。”
“这么看来,你在坦普尔小姐面前表现很好罗。”
“是的,出于被动。我没有费力气,只是凭自己爱好罢了,这种表现好也没什么了不起。”
“很了不起,别人待你好,你待别人也好。我就一直想这样做。要是你对那些蛮不讲理的人,总是和和气气,说什么是什么,那坏人就会为所欲为,就会天不怕地不怕,就会永远不改,而且会愈变愈坏。我们就更会毫无缘由地挨打,那我们就要狠狠地反击,肯定得这样,狠到可以教训那个打我们的人,让他再也不敢了。”
“我以为,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有这种奇怪想法,现在你不过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不懂事小姑娘。”
“可我这么认为,海伦,那些不管我怎样百依百顺,硬是讨厌我的人,我必定会厌恶的。我必须反抗那些没理由惩罚我的人。同样,我会爱那些爱我的人,也许当我认为自己该受罚的时候,我会心平气和去承受。”
“那是异教徒和野蛮宗族的信仰,基督教徒和开化的民族不会这样做的。”
“怎么会呢?我真不明白。”
“暴力不是消除仇恨的最好办法——同样,报复也不可能医治创伤。”
“那么是什么呢?”
“读一读《新约全书》,注意一下基督的言行,把他的话当作你的行为准则,把他的行为当你的样板吧。”
“他怎么说的?”
“你们的仇敌要爱他,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恨你们、凌辱你们的要待他好。”
“那我应当爱里德太太了,这我怎么能做得到;我应当祝福他儿子约翰了,但那决不可能。”
听完,海伦·彭斯要求我解释明白。我便根据自己的想法,毫不保留地向她诉说了自己的伤痛和愤怒。心里一激动,说话便尖刻无情,但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毫不保留,语气也不婉转。
海伦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话,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她并没有。
“好吧,”我耐不住终于问,“难道里德太太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坏女人吗?”
“的确如此,她对你是严厉的。你想啊,她不喜欢你的性格,就像斯卡查德小姐不喜欢我的脾气一样,可是她的言行你却那么耿耿于怀!她的不公正好像已经在你心坎里打下深深的烙印!无论什么虐待都不会在我的情感上烙下这样的印记。要是你忘掉她对你的严厉,忘却由此而引起的愤怒不满,你不就会更愉快吗?我以为,生命似乎太短暂了,不应用来结仇和记恨。人生在世,谁都会有一身罪过,而且肯定如此,但我相信,很快会有这么一天,这个世界在摆脱腐坏躯体的同时,也会摆脱这些罪过。到那时,堕落与罪过将会随同累赘的肉体离开这个世界,只留下精神的火花——生命和思想的根源,它像当初离开上帝使万物具有生命时那么纯洁,它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也许又会被传递给比人类更高级的东西——也许会经过各个荣耀的阶段,从照亮人类的灵魂,到照亮最高级的天使。相反它决不会允许从人类坠落到魔鬼,对吧?是的,我不相信会这样。我坚持另一种信条,这种信条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也很少提起,但我为此感到愉快,我对它深信不移,因为它给所有的人都带来了希望。它使持久成为一种安息,一个宏大的家,而并非是魔鬼的深渊。此外,有了这个信条,我能够清楚地辨别罪犯和他的罪孽,我可以心地平合地宽恕前者,而对后者无比憎恶,有了这个信条,复仇永不会使我操心,坠落不会让我感到深恶痛绝,不公平会使我越来越坚强,我平静地生活,等待着末日。”
海伦始终低着头,而讲完这句话时她把头垂得更低了。从她的神态上我知道她不想跟我再谈下去了,我们之间没有了共同的语言。她也没有很多时间可以沉思默想了,马上就来了一位班长,一个又高又粗的姑娘,带着很重的昆布兰口音叫道:
“海伦·彭斯,要是现在你不去整理抽屉,收拾你的针线活儿,我要告诉斯卡查德小姐,请她来看看了。”
海伦的幻想消失了,她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没有应声,也没有耽搁,匆匆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