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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①（第1页）

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①

五十年功如电扫②，华清宫柳咸阳草③。五坊供奉斗鸡儿④，酒肉堆中不知老。胡兵忽自天上来⑤，逆胡亦是奸雄才⑥。勤政楼前走胡马⑦，珠翠踏尽香尘埃。何为出战辄披靡⑧，传置荔枝多马死⑨。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⑩。着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祸人心开。信夏商有鉴当深戒，筒册汗青今俱在。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校记】

此篇录自宋周煇清波杂志卷八。明陈宏绪寒夜录卷下、清王士稹浯溪考卷下及香祖笔记卷五、清沈瑾钞本漱玉词附录亦载之，皆题作和张文潜浯溪碑歌。又见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七、清吴连周绣水诗钞卷一。案：此诗上述诸书皆以为“和张文潜”，然考之史籍，殊属可疑。据宋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五：“秦少游所赋浯溪中兴顷诗，过崖下时盖未曾题石也。既行，次永州，因纵步入市中，见一士人家，门户稍修洁，遂直造焉谓其主人曰：‘我秦少游也。子以纸笔借我，当写诗以赠。”主人仓卒未能具。时廊廉间有一木机莹然，少游即笔书于其上。题曰‘张文潜作’，而以其名书之。宣和间，其木机尚存。今此诗亦勒崖下矣。”少游写此诗之时间、地点及所用材料，皆极明确。其刻于浯溪磨崖，乃在曾敏行记录之前。敏行靖康之难才九岁，年四十号独醒道人。则其见此诗刻石，似在南渡之后绍兴年间。在此之前，徽宗崇宁三年（一一○四）三月乙卯，黄庭坚南迁宜州，风雨中泊浯溪，自谓：“又明日，萧褒及其弟褎来，三日徘徊崖次，请予赋诗。老矣，岂复能文，强作数语。惜少游已下世，不得此妙墨劖之崖石耳。”（见豫章黄先集别集卷十一中兴颂诗并行记）说明此诗尚未刻石，然已确认为其同门友少游所作。又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复斋漫录云：“韩子苍言张文潜集中载中兴颂诗，疑秦少游作，不惟浯溪有少游字刻，兼详味诗意，亦似少游语也。此诗少游号杰出，第‘玉环妖血无人扫’为病。”苕溪渔隐又云：“余游浯溪，观摩崖碑之侧，有此诗刻石，前云：‘读中兴颂，张耒文潜。’后云：‘秦观少游书。’当以刻石为正。不知子苍亦何所据而言邪？”韩驹以为诗与书为少游一人，胡仔亲见刻石为少游所书，而以为诗乃张耒作。可星元代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云：“题浯溪中兴颂‘玉环妖血无人扫’诗，世以为张文潜作，实少游笔也，时被责忧畏，又持丧，乃托名文潜以名书耳。”至清代，王敬之重刻淮海集，广为考索，于其小言集枕善居杂说中云：“（此诗）则山谷已不知为文潜作，赖盛、曾二家为少游正之。”敷百年之谜，至此而廓清。诗乃少游作可无疑矣。

今考张文潜生平，未尝一至浯溪，俱见邵祖寿张文潜先生年谱。原诗云“谁持此碑入我室”，乃谓碑之拓片。其与少游，同列苏门，然以师从苏辙为主。平素舆少游唱和时，从未见此诗。少游于绍圣元年春三月罹党籍，贬监处州酒税，而文潜于五月知润州，秋知宣州。三年，少游削秩徙郴州，而文潜入京除管勾明道宫，四年二月，有诏秦观移送横州，闰二月，文潜始落职贬黄州。迨元符元年夏四月，少游自郴州移永州，既以漫郎诗咏中兴颂诗之作者元结，复于当地一士人家作此诗。二诗皆为七古，风格一致。因身在党籍，诚如盛如梓所云“时被责忧畏”，此诗“乃托名文潜”。时文潜犹在黄州贬所，相距遥远，未尝通问，遑论以此诗寄少游，少游又何从得此诗而书之以贻后人刻石？总之此诗作者应为少游。清照当时不知真相，故作“和张文潜”。

〔亦是〕癸巳类稿作“自是”。

〔何为〕同上作“六师”。

〔传置荔枝多马死〕同上作“前致荔枝马多死”。

〔本如天〕同上作“诚如天”。

〔着碑〕香祖笔记、绣水诗钞作“着功”，非。

〔铬德〕癸巳类稿作“刻铭”。

〔不自猜〕宋诗纪事作“不用猜”。

〔夏商有鉴〕知不足斋丛书本清波杂志、寒夜录、香祖笔记、癸巳颓稿、宋诗纪事、沈瑾钞本作“夏为殷鉴”。此从宋本清波杂志。

【笺注】

①此诗盖作于元符三年庚辰（一一○○）。黄盛璋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年谱云：“清照和张文潜（耒）浯溪中兴颂诗二首，在是岁前后。”案：原诗作于元符元年夏四月间。当时辗转流传，清照与山谷先后得知，从而和之。参见校记。大唐中兴颂，唐上元二年（七六一）元结次山撰，大历六年（七七一）夏颜真卿书，六月，刻于祁阳浯溪石崖，世称浯溪中兴颂碑，俗称“摩崖碑”。碑文叙肃宗平安史之乱，收复两京，玄宗还京史实。明瞿佑归田诗话卷上浯溪中兴碑云；“元次山作大唐中兴颂，抑扬其词以示意，磨崖显刻于浯溪上。后来黄鲁直、张文潜皆作大篇以发扬之，谓肃宗擅立，功不赎罪。继其作者皆一律。识者谓此碑乃唐一罪案尔，非颂也。惟石湖范至能八句云：‘三颂遣音和者稀，形容宁有刺讥辞？绝怜元子春秋法，却寓唐家清庙诗……’”清照此二首和诗，当亦用春秋笔法，含讥刺之意。今人黄墨谷重辑李清照集谓“盖借古讽今之作”，可备一说。

②五十年功：唐玄宗先天元年（七一三）继位，至天宝十五载（七五六）逊位，共在位四十三气此为概数，唐人多习惯用于气唐李德裕次柳氏旧闻：“时天下无事，号太平者垂五十年。”又唐柳理常侍言旨引高力士语：“五十年太平天子。”类说卷二十七引逸史：“明皇潜龙时，见僧万迥曰：‘五十年天子，愿自爱。’五十年之后，果有禄山之乱。”

③华清句：唐会要卷三十：“开元十一年，十月五日，置温泉宫于骊山。至天宝六载十月三日，改温泉宫为华清宫。”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县骊山山麓。唐刘沧咸阳怀古诗：“渭水故都秦二世，咸阳秋草汉诸陵。”

④五坊句：五坊供奉，管理五坊的官员。唐代皇帝饲养猎鹰猎犬之官署，有官员执掌。新唐书百官志二殿中省：“闲底使押五坊，以供时狩：一曰雕坊，二曰鹘坊，三曰鹞坊，四日鹰坊，五曰狗坊。侍御尚臀二人，正六品上，主事二人，从九品上。”资治通鉴卷二三六唐顺宗永贞元年正月甲子：“贞元之末，政事为人患者，如宫市五坊小儿之类，悉罢之。”斗鸡，此风自战国时起，战国策齐策一：“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蹹踟者。”唐时尤盛，唐陈鸿东城父老传：“玄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千数养于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之。”

⑤胡兵句：指安禄山叛乱。禄山，本为营州柳城奚族人，初名轧荦山，母嫁突厥人安延偃，因而改姓安，名禄山。天宝十四载冬，在范阳起兵，先后攻陷洛阳、长安，称“雄武皇帝”，国号“燕”。新、旧唐书有傅。

⑥奸雄才：荀子非相：“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后指富于权诈，才足以欺世的野心家。三国志魏武帝纪“能安之者”裴松之注引世语：“太祖（曹操）问许子将（攸）：‘我何如人？’子将不答。固问之，子将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此指安禄山。

⑦勤政楼：即勤政务本之楼。唐会要卷三十：“开元三年七月二十九日，以兴庆里旧邸为兴庆宫，后于西、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滇，南面题曰勤政务奉之楼。”玄宗常在此楼设酺赐宴。安史之乱后，“唐玄宗自蜀回，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云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夫犹未还。’”见唐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遣。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兴庆公园。

⑧披靡：原指草木随风倒伏，常用以形容军队惊惶溃败。史记项羽本纪：“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后汉书杜笃传：“师之攸向，无不靡披。”

⑨传置句：新唐书杨贵妃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敷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杜甫病橘诗：“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

⑩尧功二句：盖寓讽喻之意，谓肃宗功德果如尧舜，何必以文字歌颂。此即归田诗话所谓“抑扬其词以示意”也。

子仪光弼：郭子仪（六九七——七八一），华州郑人，玄宗时任朔方节度使，平安史之乱，功居第一。累官至太尉、中书令，封汾阳郡王。李光弼（七○八——七六四》，营州柳城人，契丹族。天宝末年，任河东节度使，乎安史之乱，舆郭子仪齐名。宝应初年，封临淮郡王。二人新、旧唐书俱有传。不自猜，谓对朝廷深信不疑。新唐书郭子仪传谓：“子仪事上诚，御下恕，赏罚必信。”而李光弼传亦云卒后谥“忠烈”。

天心句：左传隐公十一年：“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杜预注：“言天加礼于许而悔祸之。此谓平定安史之乱乃天意改变，转祸为福。

夏商句：诗大雅**：“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郑笺：“此言殷之明镜不远也。近在夏后之世，谓汤诛桀也。”

简册汗青：指史册。汉刘向战国策叙：“其事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皆定以杀青，书可缮写。”后汉书吴祐传：“（吴）恢欲杀青简以写经书。”注：“杀青者，以火炙筒令汗，取其青易书，复不蠹，谓之杀青，亦谓之汗筒。”

君不见二句：唐郑处诲明皇杂录：“姚元崇舆张说同为宰辅，颇疑阻，屡以其相侵，张街之颇切。姚既病，诫诸子曰：‘张丞相与我不叶，衅隙甚深。然其人少怀奢侈，尤好服玩。吾身殁之后，以吾尝同寮，当来吊。汝其盛陈吾乎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于帐前。若不顾，汝速计家事，举族无类矣，目此，吾属无所虞，便当录其玩用，致于张公，仍以神道碑为请。既获其文，登时便写进，仍先磐石以待之，便令镑刻。张丞相见事迟于我，数日之后当悔。若却征碑文，以刊削为辞，当引使视其镌刻，仍告以闻上。’讫姚既殁，张果至，目其玩服三四。姚氏诸孤，悉如教诫。不数日文成，叙述该详，时为极笔。其略曰：‘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后数日，张果使人取文本，以为词未周密，欲重为删改。姚氏诸子，仍引使者视其碑，乃告以奏御。使者复命，悔恨拊膺，曰：‘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知才之不及也逮矣!’”张说、姚崇，新、旧唐书俱有傅。

其二

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实①，中兴碑上今生草。不知负国有奸雄②，但说成功尊国老③。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天才④。花桑羯鼓玉方响⑤，春风不敢生尘埃⑥。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⑦。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⑧。西蜀万里尚能反⑨，南内一闭何时开⑩?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呜呼，奴婢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

【校记】

〔君不见〕香祖笔记、绣水诗钞、沈瑾钞本脱。

〔废兴传〕香祖笔记、浯溪考“废兴”作“兴废”，癸巳类稿“传”作“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