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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和她的侄儿(第2页)

对美术和美术家的喜好,给这些人以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和他们交往,同他们谈话,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他们真像嘴上抹了蜜的木头人。比方说,他们从来不把拉斐尔叫做拉斐尔,从来不把科累佐叫做科累佐,而总是说成“神圣的桑齐奥,出色的德·阿莱格利斯”,而且说起来肯定会把全都发6的音。而对于那些不高明的、自傲的、狡猾的和没有才气的人,全会被他们尊崇为天才,“意大利的蓝天”,“南国的柠檬树”,“布伦塔河畔的芬芳之气”,是他们最常说的。“啊,华尼亚,华尼亚,”或者“啊,萨霞,萨霞,”他们深情对望着说,“我们应该到南国去,到南国去……我们的心灵是属于希腊人的,古希腊人的!”在展览会里某些俄罗斯艺术家的某些作品前面,可以观察到他们的神态(必须指出:这些绅士大多数是热烈的爱国者)。他们偶尔退后两步,仰起了头,或者再走近画去,他们的眼睛透着一种亮光。……“啊,我的天哪,”最后他们**澎湃地说,“有灵魂,有灵魂!啊,心灵,心灵!啊,真有灵气,灵气磅礴!……构思多么出色!多么巧妙!”那么他们自己客堂里的画是什么样子呢?每天晚上到他们家里来喝茶、同他们一起畅谈的是怎么样的美术家呢?他们呈现给这些美术家看自己房间里的景象又是怎样的呢?右面有一把地板刷子,擦得锃亮的地板上积着一堆垃圾,窗边桌子上有一套黄色的茶炊,主人穿着晨衣,戴着便帽,面颊上发出闪耀的光辉。来访问他们的、热情而不屑地微笑的、长头发的缪斯之徒,是怎样的人!脸色铁青的小姐在他们的钢琴旁边怎样歇斯底里地尖叫!又因为在我们俄罗斯已经有了这样的习惯:一个人不能只热爱一种艺术,一切艺术都要涉及。所以不必惊奇,这班爱美的绅士们对俄罗斯文学——尤其是戏剧文学——也颇有心得。……《雅可勃·萨拿塞尔》就是为他们写的,如出一辙地描写的、没有被世人认可的天才对人类及全世界的斗争,使他们感动到心灵深处。

别涅伏连斯基先生来到后的次日,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在喝茶的时候吩咐侄儿把他的画册拿出来给客人看。

“他会画画的?”别涅伏连斯基先生非常惊奇地说,心存怜悯地转向安德柳霞。

“可不是吗?他会画画的,”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回答,“他十分喜欢画画!都是自学的,没有老师的。”

“啊,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别涅伏连斯基先生继续说。安德柳霞害羞了,微笑着把自己的画册递给客人。别涅伏连斯基先生假装很懂的样子翻起画册来。“画得好,小朋友,”最后他说,“画得好,画得很好。”然后他摸摸安德柳霞的头。安德柳霞随手吻了吻他的手。“您瞧,多聪明的孩子!……恭喜您,塔佳娜·鲍利索夫娜,恭喜您。”

“可是,彼得·米海勒奇,在这儿要替他请一个老师都太不容易了。从城里请来太贵。附近的阿尔塔莫诺夫家里有一位画家,听说很厉害,可是女主人不允许他给别人教课。她说会破坏自己的趣味的。”

“嗯。”别涅伏连斯基先生应了一声,开始思考,蹙着眉头看看安德柳霞。“好,这件事我们再做决定吧。”他突然这样说一句,搓搓自己的手。

后来有一天,他要求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和他单独谈话。他们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谈了一会。过了半个钟头他们叫安德柳霞进来。安德柳霞进来了。别涅伏连斯基先生站在窗边,脸上微微泛红,两眼发光。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坐在屋角里轻轻啜泣。“唉,安德柳霞,”然后她说,“谢谢彼得·米海勒奇,他培养你,带你到彼得堡去。”安德柳霞像傻子似的站在那里。

“你直接对我说吧,”别涅伏连斯基先生用威慑和慷慨的声音开始说,“小朋友,你是不是想要做美术家,你是不是感觉到对艺术的神圣的使命?”

“我希望做美术家,彼得·米海勒奇。”安德柳霞胆战心惊地回答。

“如果这样,那我很高兴。当然,”别涅伏连斯基先生接着说,“你离开你所亲爱的姑母,是一件痛苦的事,你对她一定怀着强烈的感激。”

“我景仰我的姑母。”安德柳霞插话说,眨起眼睛来。

“当然,当然,这是很明显的事,这是很值得赞扬的,但是,请想像,将来多高兴啊……你的成功……拥抱我吧,安德柳霞。”善良的女地主语言不详地说。

安德柳霞跑上前去抱住了她的脖子。“好,现在去感激你的恩人吧……”安德柳霞便抱住了别涅伏连斯基先生的肚子,踮起脚尖,好容易够着了他的手,恩人虽然想把手缩回去,但并没有立刻缩回去。……他总得让这孩子高兴些,满足些,同时自己也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过了两天,别涅伏连斯基先生带着他的新门徒离开了。

安德柳霞在离开后的最初三年中经常会写信来,偶尔在信里附些图画。别涅伏连斯基先生有时也在信里加上几句话,大体上是赞扬的。后来信渐渐少起来,最后竟然一封都没有了。侄儿整整一年没有消息,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开始担心起来,忽然她收到了一封内容如下的短信:

亲爱的姑母:

三天前,我亲爱彼得·米海洛维奇逝世了。残酷的中风抢走了我的最后的依靠。当然,我现在已经20岁。在7年间我获得了长足的进步。我相信自己的天分,可以靠它生活。我并不沮丧,不过如果方便的话,还是请您立刻汇给我250卢布。吻您的手,恕不尽述。

塔佳娜·鲍利索夫娜把250卢布汇给了侄儿。两个月后他又来要钱,她凑足了最后的钱,又汇了去。第二次汇出之后不到6个星期,他又有了第三次要求,他的理由是要替捷尔捷列舍涅娃公爵夫人向他预订的一幅肖像画买颜料。塔佳娜·鲍利索夫利娜没再答应他的要求。“那么,”他写信给她说,“我想回到您的村子里来养病。”在随后的5月,安德柳霞果真回到了小勃勒基村。

塔佳娜·鲍利索夫娜一开始没认出他来。依照他的来信,她猜测他是一个病弱而瘦削的人,但看见的却是一个肩膀宽阔、身材肥胖、面色红润、头发卷曲而健壮的小伙子。纤弱而苍白的安德柳霞变成了一个健壮的安德烈·伊凡诺夫·别洛夫左罗夫。他不仅仅外观上改变了。当年的谦恭温顺、小心和整洁,变成了粗俗莽撞且肮脏。他走路的时候向左右摇摆,四仰八叉地躺在安乐椅上,仰卧在桌子上,懒洋洋地伸展着四肢,毫无顾忌地张大嘴巴打呵欠。对待姑母和仆人们态度野蛮。他说,我是艺术家,自由的哥萨克人!应该认识我们!他往往好几天不执笔;一旦所谓灵感勃发,他就郁郁地、笨拙地、絮聒地装模作样,仿佛喝醉了似的。他满脸通红、两眼迷离;大谈自己的天才、自己的成就,自己如何提高、如何进步。……而在事实上,对于很容易的肖像画技能他才勉强具备。他整个不学无术,从来不看书,美术家何必看书呢?自然、自由、诗——这就是他的喜好。他常常捋着鬈发,像夜莺一般啭着,扑扑有声地抽着“茄可夫”烟!俄罗斯人的豪放性格是很好的,但并不是任何人都配得上。而没有才华的次等波列查耶夫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我们这个安德烈·伊凡内奇就这么长时间住在姑母家里,不花钱的面包显而易见是合他的口味的。他却让客人们苦闷得要命。他总是坐在钢琴前面(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家里也有一架钢琴),用一根手指勉强地弹出《勇敢的三套车》,配着和音,敲着键盘,几小时一刻不停地痛苦地哀号着伐拉莫夫的浪漫曲《孤松》亦或是《不,医生,不要来》,眼睛堆满着油脂,面颊油光发亮。……或者突然狂喊出“平息下来吧,热情的波涛”……塔佳娜·鲍利索夫娜被吓得抖了一下。

“真奇怪,”有一次她对我说,“现在创作的歌曲都是那么低靡的,我们那时候就不是这样的,悲伤的歌曲也有,可是听起来还是很动听的。……譬如:

请君来到草原上,

我在那里空伫候;

请君来到草原上,

我在那里常流泪……

呜呼,当你来到草原上的时候,

已经太迟了,“亲爱的朋友”。

塔佳娜·鲍利索夫娜俏皮地微笑一下。

“我好苦——闷,我好苦——闷。”侄儿在隔壁房间里咆哮着。

“别再唱了,安德柳霞。”

“离别的时候,我的心发愁。”不安分的歌手接下来唱着。

塔佳娜·鲍利索夫娜无奈地摇摇头。

“唉,这些艺术家真是!……”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别洛夫左罗夫目前还住在姑母那里,总是在准备到彼得堡去。他在乡村里身体更胖了。姑母——谁料得到呢——娇宠着他,附近的姑娘们迷恋着他。……

从前的许多朋友不愿意再到塔佳娜·鲍利索夫娜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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