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政篇
王鏊
【导读】
王鏊(1450—1524),字济之,吴县(今江苏省)人,进士及第,官至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为人刚直,敢于直言,因不满宦官刘瑾专权,而辞官。著有《姑苏志》、《震泽集》等。明朝从英宗后,朝纲沦丧,宦官专权,皇帝很少接见大臣。
本文是王鏊在接受了明世宗的慰问后所写的奏疏,以示答谢。明朝中叶,皇帝很少过问政事,国家大事都由宦官决定,导致朝野内外一片混乱。作者在文中提出皇帝亲政问题。文中征引历史掌故,指出上下间隔不通的危害,切中时弊。然而作者良好的愿望并未实现,明朝日益腐败,直至灭亡。文章引经据史,婉而多讽,寓意深刻。
《易》之《泰》曰〔1〕:“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2〕:“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上下间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3〕;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4〕,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5〕。非独沿袭故事〔6〕,亦其地势使然。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7〕,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绝,威仪赫奕,御史纠仪〔8〕,鸿胪举不如法〔9〕,通政司引奏〔10〕,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11〕。”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远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12〕,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13〕。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14〕,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西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15〕,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16〕,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17〕,天子象之。正朝,象太极也〔18〕;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19〕,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刘基〔20〕,永乐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21〕,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22〕,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23〕,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閟〔24〕,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晚年〔25〕,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
惟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尽铲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26〕;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27〕,陛下虽深居九重〔28〕,而天下之事灿然皆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如此,岂有近世壅隔之弊哉?唐、虞之时,明目达聪,嘉言罔伏〔29〕,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
【注释】
〔1〕《泰》:易卦名。象征通泰。〔2〕《否(pǐ)》:卦名。象征闭塞不吉。〔3〕视朝:皇帝临朝以见群臣。刻:古代计时单位,一昼夜为一百刻。〔4〕章奏:即奏章,群臣上书于皇帝之文。批答:皇帝阅群臣奏章,以定其可否,谓之批答。〔5〕刑名:古代有刑名之学,讲究以名责实,这里指尊君卑臣、崇上抑下的礼法。〔6〕故事:传统做法,旧时的典章制度。〔7〕奉天门:明代殿前中门。〔8〕御史:官名,明设都察院,长官是都御史,掌管纠劾百官之职。〔9〕鸿胪(lú):官名,掌管殿廷礼仪之职。〔10〕通政司:官署名,负责收转内外奏章,这里指通政司的负责官员通政使。〔11〕路寝:古代君主处理政事及入寝的宫室。〔12〕大司马:官名,汉为三公之一,掌管全国军事。左右前后将军:即左将军、右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四种武官,位在大司马之下。侍中、散骑:都是汉代皇帝的近臣。〔13〕六百石:汉代官秩。〔14〕冬至:节候名,在阳历十二月二十二、三日。〔15〕朔、望:农历每月的初一和十五。〔16〕圣节:指皇帝、皇后、皇太后等人诞辰的节日,也称“万寿节”。〔17〕三垣:我国古代把天体恒星区分为三垣二十八宿,三垣即太微、紫微、天市。〔18〕太极:即太微。〔19〕国朝:指本朝(明朝)。〔20〕洪武:明太祖(朱元璋)年号。〔21〕永乐:明成祖(朱棣)年号。杨士奇:名寓。曾在宣宗和英宗初年,与杨荣、杨溥合掌国政,世称“三杨”。杨荣:字勉仁,福建建安(今福建建瓯县)人。〔22〕蹇义:字宜之,巴县(今重庆市郊)人。成祖时,曾辅太子监国,历事五朝,死后谥“忠定”。夏元吉:即夏原吉,字惟哲,湖广湘阴(今属湖南)人。宣宗时拜相,死后溢“忠靖”。〔23〕临御:指皇帝亲临朝政。〔24〕閟(bì):幽深,此指关闭。〔25〕孝宗:弘治帝朱佑樘的庙号。〔26〕台谏:指台官和谏官。台官指御史台官员;谏官指谏议大夫,给事中等。〔27〕自尽:指全部说出自己的意见。〔28〕九重:指帝王所居之处。〔29〕罔:不。伏:埋没。
【译文】
《易经》中的《泰》卦上说:“君主和臣民间的意见互相交流,他们的心意就会相同。”《否》卦上说:“君主和臣民间的意见不能互相交流,国家就会灭亡。”这是说,君主的意旨能传达到臣民,臣民的意见能反映给君主,君主和臣民结成一个整体,因此叫做“泰”;臣民的意见被堵塞而不能反映给君主,君主和臣民有了隔阂,虽然君主名义上掌握着国家政权,而实际等于并没有掌握,因此叫做“否”。上下交流就是“泰”,不能交流就是“否”,从古以来都是这样。然而上下不能交流的弊端,还从来没有近几年来这样严重。君主和臣子的见面,仅仅限于在皇上一般朝会理事的几刻时间里;上下之间交往,不过是臣下上书奏本,君主批文答复的相互接触,依靠法令礼仪制度维持君臣关系而已。所以会这样,不仅仅是因为沿袭旧的规章制度,也是皇帝与臣子间地位悬殊造成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朝廷日常朝会在奉天门举行,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可以说是勤勉的了。然而皇上所在殿堂与大臣所站立的台阶相隔很远,礼节又极其隆重,又有御史督察仪式的执行,有鸿胪检举群臣不合法度之事,有通政使引领大臣到皇上前奏事,而皇上只是接见一下,这臣子就得谢恩告辞,诚惶诚恐地退出殿堂,皇上何曾办过一件事,臣子又何曾说过一句话?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皇帝与臣子之间地位悬殊,这就是所说的皇上高坐殿堂,君臣相望如隔万里之遥,即使想说话也没有办法说话啊。
我以为想要做到君主和臣下互相交流,不如恢复古代内朝的制度。周朝的时候设有三种朝会:皇宫最外边的库门之外是正朝,天子在那里向大臣们咨询商议国事;皇宫最里边的路门之外是治朝,天子每天在那里坐朝面见百官;路门之内是内朝,也叫燕朝。《札记玉藻》说:“君王在日出时临朝会见百官,朝会后在路寝处理政务。”这是临朝会见群臣,是用它来显示君臣上下间的名分;在路寝中处理政务,是用来沟通远近各处的情况。汉朝的制度是,皇帝接见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等官吏为中朝,接见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吏为外朝。唐朝皇城的北面,朝南向的有三座门,叫承天门,每年元旦和冬至节,皇帝接受天下各国的朝贺和进贡,就在那里坐朝,这大概相当于古代的外朝。它的北面叫太极门,门西有太极殿,每月初一、十五日。皇帝亲临那里会见朝臣,这大概相当于古代的正朝。再向北有两仪殿。皇帝平时在那里坐朝处理政务,这大概相当于古代的内朝。宋朝时皇帝坐朝处理政务在文德殿,每隔五日,群臣向皇帝请安是在垂拱殿,元旦、冬至节,万寿节,群臣前来恭贺在大庆殿,赏赐百官酒宴在紫宸殿或集英殿,考试进士在崇政殿。侍从以下的官员,每隔五天就有一位上殿朝见,叫做“轮对”,必须要在皇帝前陈述时政利弊得失。在内殿召见大臣由太监引领,有时也赐大臣坐下说话,有时免去臣子穿朝靴礼节。这样做,也有周、汉、唐三朝留下的沟通君臣关系的遗风。天上的星宿有三垣之分,皇帝是在模仿上天行事。正朝,是模仿太微垣;外朝,是模仿天市垣;内朝,是模仿紫微垣。从古以来都是这样。
我明朝凡是万寿节、正月初一、冬至节等大规模的朝会,安排在奉天殿,这相当于古代的正朝。平日朝见则在奉天门,这相当于古代的外朝。却惟独缺了内朝。但并不是真的缺少,皇上在华盖、谨身、武英等殿接见群臣,这难道不是古时内朝传留下来的体制吗?太祖洪武年间,如宋濂、刘基,成祖永乐以来,像杨士奇、杨荣等大臣,天天陪侍在皇帝身边,大臣蹇义、夏原吉等人,常常在便殿向皇帝上奏和议答。在这种时候,难道还担心君臣间的隔阂吗?当今内朝制度还没有恢复,皇上平时接见群臣以后,大臣不能再进见。华盖、谨身、武英三殿高大幽深,臣子们很少能窥视到殿内的情形。所以君主和臣子的想法,壅塞而不通畅;天下的弊端,由此越积越多。孝宗晚年的时候,对此有很深的感慨,多次在便殿召见大臣,互相讨论天下大事。当孝宗正要有所作为之时,可惜百姓没有福分,孝宗就去世了,没来得及看见天下大治的美好景象,天下的人直到现在还为这件事遗憾。
只要陛下远效圣明的祖先,近学孝宗,彻底清除近代君臣隔阂疏远的弊病。除了常朝之外,能驾临文华、武英二殿,仿照古代内朝的意思,大臣们三天或五天一次轮流恭请圣安,侍从和台谏每次派一人上殿朝见,回答皇上关于政事的询问;各部门有事咨询请示,皇上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情况作出决断。有难以决断的事情,就与大臣介们面商议,皇上要不定期地召见群臣百官,即使是谢恩、辞行一类礼节性的事务,也都能够上殴殿进呈奏文。皇上虚心地询问他们。和颜悦色地引导他们,这样一来,人人都能全部说出自己的意见。皇上虽然深居宫殿之中,天下的事情却能清晰地呈现在面前。以外朝制度用来端正君臣之间的名分,以内朝制度用来疏通君臣之间的情意。这样的话,难道还有近代以来君臣隔阂的弊端吗?唐尧、虞舜时期,尧、舜能做到眼明耳聪,正确的言论不会被埋没,穷乡僻壤里也没有被遗留的贤良之士,其实也不过是这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