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勾践入臣外传
勾践辞越
公元前492年五月,越王勾践将和大夫文种、范蠡到吴国去做奴仆。大臣们都送他到浙江的边上,面对江水设宴饯行,军队在固陵排列。
大夫文种走上前为越王祝愿,那祝词说:
皇天福佑,先抑后扬。
祸养福祉,患乃喜秧。
强蛮遭灭,服顺兴旺。
屈辱他乡,必免祸殃。
君臣离散,感动上皇。
子民哀痛,四野苍茫。
臣献干肉,以酒浇伤。
越王抬头望天长叹息,举起酒杯流下了眼泪,默默无语。
文种又走上前祝愿说:
我王德福,长寿无疆。
天地赐灵,神祗守望。
德厚福深,善祚兴旺。
消殃除祸,恩宽利长。
屈尊吴国,凯旋家邦。
祝酒一爵,万民同享。
越王说:“我禀承了先王遗留下来的功德,守卫国家;比较幸运地得到各位大夫的出谋划策,才保住了先王的茔墓。今天受到羞辱,被天下人取笑,这到底是我的罪过呢?还是各位大夫的责任?我不知道该责怪谁,希望诸位议论一下我的建议吧。”
大夫扶同说:“您为何说得如此鄙俗呢?从前商汤囚禁在夏台,伊尹不离开他;周文王被关押在石室,太公不抛弃他的国家。是兴盛还是衰微在于上天,是生存还是灭亡却和人相关。商汤把自己的仪表改变去向夏桀献殷勤,文王俯首称臣而受到了商纣王的宠爱。夏桀、商纣王依靠暴力而虐待商汤、周文王这两位圣人,商汤、周文王虽然委屈了自己却得到了天道;所以商汤并不因为身处困境而感到忧伤,周文王也没有把窘迫看成耻辱。大王又何必以此感到耻辱呢?”
越王说:“以前尧任用了舜、禹而天下得到了治理,虽然有了洪水的危害,也没有给人们造成什么灾难。奇神怪兽连平民百姓都不碰一下,更何况是君主呢?”
大夫苦成说:“事情并不象大王想象的那样。上天有天道,德行有厚薄。黄帝不禅让,而尧把位子传给了舜;三代之王干的是臣子杀掉君主的事,五霸干的是儿子杀掉父亲的事。道德有宽厚狭窄之分,气质有高尚卑下之别。当今天下就像人们的集市一样,摆出了货物来搞欺诈,胸怀各种计谋来对付敌人。不幸陷入困境,那么寻求解脱就是了。大王看不到这一点,便心怀喜怒忧虑之情。”
越王说:“任用别人的人不会使自己受到耻辱,刚愎自用的人就会使自己的国家危在旦夕,大夫们都是在事情开始时谋划,幻想着颠覆敌人、打败敌人而毫不费力地坐等天大的福气。现在我的处境已经如此了,而你们却还说什么商汤、周文王身陷困厄以后一定会称霸,怎么把话说得如此轻松且这样违背礼义法度呢?君子分秒必争而不顾珍珠宝玉。现在我只盼能逃避战争的祸患,现却反而被敌人所俘虏,自己不但沦为奴仆,妻子也成为婢女,一去不归,身居他乡将客死敌国。如果人的灵魂有知觉的话,那就愧对先君;即便魂魄没有知觉,那么身体尸骨也被抛弃在外。为何大夫的话与我的心意相差甚远呢?”
在这个时候大夫文种、范蠡说:“听说古代的人讲过:‘如果不处在困境,那么志向就不会远大;如果身心不忧虑的话,那么考虑就不会深远。’圣明的帝王、贤能的君主都遭遇过困厄的灾难,蒙受到不能免除的耻辱;身体虽被拘禁而名望却很崇高,身体受侮辱但声誉却很荣耀;地位低下却不把它当作环境恶劣,身在危难时机却不把它看作为情况紧迫。五帝虽然德行深厚,没有困厄的遗憾,但还是有洪水泛滥的忧患。周文王身受欺凌困厄的屈辱,不能夺避多处监狱的囚禁;他痛哭流涕深感委屈,边走边哭而当了奴隶;推演古代《易》书而制作了六十四卦,天神的意志保佑了他;时间到了一定期限,困厄到了极点就转向了通达;诸侯都来援救文王,文王的命运显现出吉祥的征兆;长有大红色鬣毛的马匹和黑色的狐狸皮被搞来了,文王的辅佐大臣就像结发的贤妻,拆除监狱打破枷锁,使文王返回封国而施行德政,最终起兵去攻打了仇人;夺取并统治天下,就像把翻手背一祥容易;天下的人都尊奉他,他的功德将被千秋万代流传。
“大王现在遇到困境感到委屈,我们做臣子的时刻都在出谋划策。能斩断骨头的宝剑,却不便于刮削;能刺穿铁甲的长矛却不便于剖开头发;出谋策划的谋士,没有立刻就兴盛的建议。现在我们推测天文气象,考查地理典籍,看到天地两种元气一起萌生,所以存在和灭亡,处在不同的地方。倘若他们兴盛,那么我们就会受到屈辱;若我们称霸,那么他们就灭亡。吴、越两国争夺天道,现在还不知道那天神支持哪一方。大王的危难,也是天意啊,何必自我忧伤呢?吉利的事情,是不幸的开始;幸福的事情,是灾祸的根子。现在大王虽然处在危难困厄之中,但谁能肯定它就一定不是通达得志的征兆呢?”
大夫计碗说:“现在大王在会稽山建立了国家现无处可走而到吴国去;说的话悲哀痛苦,群臣都为此而哭泣。即使是凶狠暴虐的心肠,也没有不被感动的。大王为何尽说一些不切实际的空话来自欺欺人呢?臣下实在不敢与之苟同。”
越王环视下众人,说:“我就去要吴国了,国家就托付给各位大夫操持了。请大家陈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吧,我将根据各自情况把国事委托给你们。”
大夫皋如说:“我知道大夫文种忠诚而善于谋划,民众信任他的智慧,贤能之士愿意为他出力。现在把国家委托给他一人,从道理上来说,国家是一定能保住的。大王为什么还要按自己的想法违背情理大动干戈来任命群臣呢?”
大夫曳庸说:“大夫文种,是国家的栋梁,是君主的得力助手。骏马,是难有与之并驾齐驱的;太阳月亮,是不可以同时照耀天下的。大王把国家托付给文种,那么各种各样的法度准则就没有不实行的了。”
越王说:“这国家是先王的国家,我的能量弱小,不能继续保全国家土地神谷神、供奉祭祀祖宗的庙宇。我听说:‘父亲死后,儿子就起来接替;君主出外,臣子就亲近团结。’现在的情况是我抛弃了各位大夫,到吴国当奴仆,把国家、民众都交付给诸位管理,这不但是我要遵行的,也是你们所担心的。君主和臣子有着共同的意志,父亲和儿子有着类似的气质,这是一种天生的本性,是自然而然的。怎么能因为君主在国内就竭尽忠诚、君主一出外就不老实做事呢?为何各位大夫讨论事情时一会儿意见相同一会儿意见分歧以致使我心神不定呢?推让国政、任用贤能、权衡功劳而积累成果,是君主的使命;奉行教令、服从原则而不失职,是臣子的职事。我看各位大夫还是量自己的能力而说声‘献身于君’就算啦。唉呀!真可悲啊!”
计碗说:“国君所说的,当然是合情合意啊的。以前商汤到夏王朝去,把国家交付给文祀;西伯昌到商王朝去,把国家托付给二老。现在已到夏天,国君将要前往吴国,但心愿仍在于返回祖国。去市场上赶集的妻子,总会劝告后代打扫门庭;出外亡命的国君,总会命令臣子守护好自己的国家。子女们应该咨询需要做的事情,臣子应该根据自己的情况出谋划策。现在大王想要了解每人的意想,让每人诉说一下自己的情况,表白一下自己的能力,大家议论一下那也是合适的呵。”
越王深深点头,说:“计碗大夫的说法很对;我就要走了,希望能了解一下各位的风范。”
大夫文种说:“在内整理边疆的兵役,对外做好备战;不在使荒地被抛弃,使百姓爱戴归附国君。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大夫范蠡说:“辅佐处境危难的君主,保全危亡的国家;不把屈辱困厄的灾难看作为耻辱,安心地在被侮辱的境地;到了吴国一定能想法设法回国,和国君一起报仇。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