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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第1页）

明

日本中部有块叫松本的小盆地，两年前的秋冬季节，我曾在那儿小住了一阵。

插班就读的小学就在住家附近，每天上学要路过一所盲人学校。盲校只有六七个学生，可校园却和我的学校一般大，各科老师也都齐全，围墙和校舍刷成雪白一片。上学路上常常会遇到盲校学生，他们听到有脚步声总会停下来打招呼：“早上好!”我也应道：“早上好!”

盲人学校和我们学校离得很近，两校便成了友好学校。上家政课时，老师常常带我们去盲校操场除杂草，我们一边除草一边看盲学生上体育课。他们练单杠，先是双手来回触摸单杠，等摸清了高低距离，再拉住杠子做引体向上，竟和我们做得一样熟练!我课余参加的一个美术兴趣组，也常有盲学生加入，和我们一样煞有介事地画着。他们看不见手，便把左手平放在纸上，右手拿笔沿着左手的轮廓一点点描，描完后再换一只手，画完后，就取名为《我的两只手》，我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很感动。

松本是高寒地带，西边一道山脉，一到十月山峰就积雪了，冬天更是多雪。一天早上我醒来后觉得外面特别亮，下雪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拉开纸糊移门，果然，一个白茫茫的世界呈现在眼前。雪给左邻右舍的屋顶、小庭院里的松树，都戴起了一顶蓬松夸张的帽子。匆匆吃过早饭我便上学去了。落了一夜的雪把路面都堆没了，可每家每户早早铲清了自己屋前的雪，连起来便是一条干干净净的上学通道。下这么大雪，盲人学生今天上不了学了吧?我正想着，一声熟悉的“早上好”便传人耳中。“早上好!”我连忙补了一句，抬头一看，已到盲校门口了，迎面几个熟悉的盲人学生结伴而来。看着周围，原来细心的居民不仅铲清了自家门口的雪，盲校周围也没忘记，特别是一条专门铺设的导盲道（黄色，带棱条，让盲人踏着辨别方向）上，几乎没有一颗雪粒。“雪真大啊!”我听见一个盲学生说道。我目送他们迈着坚实的步伐走进校园，他们虽听得清居民们“嚓嚓嚓”的铲雪声，听得到我回他们的问好声，感受得到干冷的空气和飘在脸上的雪花，感受到脚踏在居民们扫干净的路面上，却无法目睹这一切，我在心里替他们惋惜。

最让我难忘的是我们学校举办音乐会那次，很巧，又是一个下雪天，最后一个保留节目是留给盲校学生的。登台的是我不认识的一个小男孩，只有七八岁，大概刚进学校吧。他吹奏“里可达”（一种笛子），曲名《萤の光》：萤火虫的光啊，窗外的雪，我踏着雪走在路上……很悠扬的一支曲子。小男孩连吹了好几遍，闭着眼，头歪在一边，似乎沉醉在了曲中的雪天里。他看不见乐谱，乐谱早已记在心里。场下很安静，不知谁在悄悄说“雪下大了”，我朝窗外看去，真的，铺天盖地的大雪，比阳光都明亮。小男孩吹奏完了，显得很兴奋，场下一阵阵掌声，他用稚嫩的声音大声说道：“谢谢!我长大了，想带着这支曲子去参加国际比赛!”没有惊讶与不解，又是一阵掌声。小男孩的老师介绍说：“这位学生是盲校最小的，选曲子时一定要选这首，他说他喜欢会发光的萤火虫，喜欢明亮的雪，我想他吹的也是我们盲校所有学生心中的向往。”那天我的手掌都拍红了，我看到坐在门口的几位盲校老师的眼睛也红了。

我突然明白了，并不是所有的明亮都是显露在外，一眼就看得清的。跟我们一样，盲人学生也看得见明亮的萤火虫和明净的雪，只不过我们用的是眼睛，他们用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