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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吏（第1页）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1〕，喧呼闻点兵〔2〕。

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3〕。

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4〕?

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5〕。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6〕。

莫自使眼枯〔7〕，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8〕。

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9〕。

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

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10〕。

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11〕。

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12〕。

【题解】

乾元元年（758）冬至乾元二年（759）春，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使以六十万大军围攻相州（又称邺城，今河南安阳）安史叛军，因军无统帅，久围而不克。加之诸军缺粮，史思明援军又至，唐军军心浮动。三月，唐军在相州河北摆开阵势与史思明决战，正胜负未分之际，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昏地暗，两军大惊，官军向南溃退，叛军向北溃退。郭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都洛阳。诸节度各溃归本镇。洛阳一带形势紧张，朝廷为扭转战局，加强战备，于是到处征兵抓丁，新安（今属河南）一带尤为严重，虽老幼亦难免。这时作者由洛阳回华州，就沿途所见所闻，怀着矛盾的心情写下《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这组传诵千载的史诗，即所谓“三吏”、“三别”。其中表达了非常复杂的感情，既为人民所承受的苦难而感到痛心，又不得不站在国家民族的立场劝勉人民做出牺牲，同情中混合着安慰。艺术上继承了古乐府的传统，善用白描手法，将内在感情寄托在情节和人物言行的客观叙述中，作者不作多馀的议论，而浓烈的感情溢于言外，沉哀入骨。

《新安吏》为组诗首篇，亦是组诗总领。题下原注：“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全诗借为问答之辞，皆据实直书。可分为三段：前八句总叙点兵之事，中八句写未成丁中男被征送别之惨景，后十二句申说点兵之由，勉为从征之辞。

【注释】

〔1〕客：杜甫自谓。新安：即今河南新安县，东临洛阳。〔2〕点兵：征调丁壮。〔3〕“县小”句，为“客”的询问，“府帖”二句，是新安吏回答“客”的话。丁：成年男子。天宝三载规定“民十八以上为中男，二十三以上成丁。”见前《兵车行》注〔10〕。府帖：按府兵制征兵的文书。次，因成丁已被征尽，故次征中男入伍。“客”见被征者年龄较小，故有“县小更无丁”之问。〔4〕二句又是“客”的反问。绝：极。短小：指身材矮小，发育还不完全。王城：指洛阳。〔5〕二句互文见义。即不管肥男瘦男，有母无母，有伴无伴，皆齐声痛哭。伶俜：孤独貌，孤单一人。〔6〕白水流：比被征者犹如河水东流，一去不复返；青山哭：指送行者仍倚山而望行者悲泣。二句用青山、白水，借景写情，从而渲染了中男与家人生离死别的悲剧气氛，读来令人泪落。〔7〕自“莫自”句至篇末皆是“客”的宽勉之词。眼枯：哭瞎眼睛。〔8〕承上而言，意为即使把眼哭瞎了，也留不住自己的孩子。字面是埋怨天地无情，实则影射朝廷。〔9〕四句追溯相州战役失败的经过。乾元元年（758）十月，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使合兵六十万包围邺城，因缺乏统一指挥，自冬至春，久围不克，致使军心涣散，再加上敌援军至，终致溃败。故云“贼难料”。日夕：犹早晚。平：平定，收复。星散营：是说溃败的唐军已不成建制，像星星一样到处散乱地屯营。〔10〕四句是进一步对“中男”及其亲人宽慰和鼓励的话。仇兆鳌曰：“曰就粮，见有食也；日练卒，非临阵也；日掘壕、牧马，见役无险也。”（《杜诗详注》卷七）就粮：移兵到粮多的地方以取得给养。故垒：指河阳的旧营垒。练卒：练兵（而不是去临阵打仗）。旧京：指洛阳。掘壕不到水，是说战壕挖得很浅，劳役不重。〔11〕况乃：何况。王师顺：唐朝政府的官军顺应天理民意平叛，师出有名。抚养：指将官爱护士卒。〔12〕泣血：形容哭得极度悲伤。仆射：官职名，在唐朝相当于宰相，这里指郭子仪。子仪至德二载（757）五月曾任左仆射。如父兄，谓郭子仪体恤爱护士卒犹如父兄，大可以放心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