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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老别（第1页）

垂老别

四郊未宁静〔1〕，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2〕‘?

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3〕。

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4〕。

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5〕。

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6〕。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7〕。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8〕。

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9〕。

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宽〔10〕。

人生有离合，岂择盛衰端〔11〕?

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12〕。

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13〕。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14〕。

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15〕。

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16〕。

【题解】

乾元二年（759）三月作。诗写一个“子孙阵亡尽”的老翁投杖出门、愤然从军的悲壮情景，全作老翁对老妻的告别之词，刻画了一对相依为命的老人互怜互勉、**自强的动人形象。老人的倔强性格和愤激心情，以及与老妻分别前的复杂心理，描摹得细致、深切。蒋弱六曰：“通首心事，千回百折，似竟去又似难去。至‘土门’以下，一一想到，尤有老人声吻。”（《杜诗镜铨》卷五引）吴农祥曰：“《石壕》则老妇之别其夫，《垂老》则老人之别其妻，合读不堪。”（《杜诗集评》卷二引）浦起龙曰：“《石壕》之妇，以智脱其夫；《垂老》之翁，以愤舍其家：其为苦则均。”（《读杜心解》卷一之二）

【注释】

〔1〕四郊未宁静：指京都周围有战乱。此指东都洛阳。〔2〕焉用：何用，哪用。独完，独自活着。〔3〕投杖：愤然扔掉拐杖。同行：同去参军的人。〔4〕骨髓干：是说年老力衰。〔5〕二句写出此老征夫出门时慷慨前往之状，突出其倔强意气，陆时雍谓“此语犹有少年意气”（《唐诗镜》卷二一）。《汉书·周亚夫传》载，汉文帝入细柳营，亚夫向文帝作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以既介胄，才行长揖军礼，而不行跪拜礼。介胄，铠甲和头盔，谓军服。〔6〕岁暮：指年老。〔7〕孰知：即熟知。是说分明知道这一别是死别，还是担心其衣服单薄。且：尚且。〔8〕劝加餐：勉励多保重身体。这是转述老妻的嘱咐，故云“还闻”。〔9〕“土门”以下四句都是对老妻安慰的话。土门：关隘名，即土门口，古称井陉口，为太行八陉之第五陉。其地在今河北鹿泉市西五里处，现分东、两土门两个行政村。杏园：杏同镇，在今河南卫辉市，有黄河渡口，称杏同渡。乾元元年十月，郭子仪即从杏园渡河围安庆绪于卫州。壁：壁垒。壁甚坚、度亦难，是说那里的防守很坚同，故没有什么危险。〔10〕二句承前二句，是说现在的战局与上次九节度使围邺城时不同了，即使死，也还有相当长的时间。〔11〕二句是说人生难免有离合，哪管老年还是壮年!岂择：哪能选择，即身不由己。盛：青壮年。衰：老年。〔12〕少壮曰：年轻时期。迟回：徘徊。竟：终于。〔13〕万国：天下。烽火：战火。被：覆盖。冈峦：山冈。〔14〕二句极言战争杀伤之多。川原丹：鲜血染红了河流和原野。〔15〕安敢：怎敢。盘桓：流连不去。〔16〕蓬室：简陋的居室，指故居。塌然：哀痛貌。摧肺肝：五内俱碎，形容悲痛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