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话说李清照之赵明诚及其家人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二十岁的李清照与二十一岁的赵明诚,结为鸳侣。
赵明诚,字德甫(又作德父、德夫),生于神宗元丰四年冬季(1081年11月前后),故结婚时比清照大一岁。其父赵挺之(1040—?),字正夫,密州诸城(今山东诸城市)人,与李清照的老子李格非算是同乡。
赵挺之自小酷爱文史书法,故非常喜欢收藏古书金石字帖。据赵明诚在《唐遗教经跋尾》中回忆说:“余家藏金石刻二千卷,独此经最为旧物,盖先公为进士时所畜尔”(《金石录》卷三十)。在《金石录》中,明诚还提到“余家藏”的《爵铭》、《秦权铭》、《元寿碑》、《父乙彝铭》、《姚辩墓志》、《周大夫始鼎》等古器物铭和志碑拓本,以及五代宋初画家郭忠恕(?—977年)八分书《怀嵩楼记》墨迹等文物,可见其藏品之珍奇丰富。
在熙宁三年(1070年)进士(南宋叶梦得《石林燕语》卷三)上第(《宋史》卷三五一本传)后,赵挺之为登(治今山东蓬莱)、棣(治今山东惠民)二州教授。元丰八年(1085年),通判德州(今山东陵县)。五月戊申,黄庭坚与石辅之、柳仲远等人,在赵挺之宿舍中,观赏他的藏品《绛本法帖》、《虞永兴道场碑》,以及唐朔方节度使韦元甫得自民间的《乐府木兰诗》等拓本,并惊诧他“古书帖甚富”(《豫章黄先生集》卷二十五《题乐府木兰诗后》)。此时,李清照才四岁。九月十三日,李格非在家乡章丘县明水,为已故里人撰《廉先生序》。
元祐元年(1086年)六月,中书侍郎张璨推荐挺之为馆职。十二月,朝奉郎赵挺之为集贤校理。翌年六月,又为监察御史。挺之有三个儿子:长为存诚,次名思诚,幼即明诚。俗话说:“爸奶疼细仔”。在京城,赵挺之也常常带着六、七岁的小明诚,业余时四处访求古代的金石刻录文字。在令尊的影响下,赵明诚也开始喜好金石碑刻帖本。
后来,发生了导致赵挺之出任为徐州(今江苏徐州市)通判,并给以后的赵、李两家,乃至北宋皇朝都带来深刻影响的“车盖亭诗案”。
所谓“车盖亭诗”,全称为《夏日登车盖亭诗》,作者是泉州晋江(今属福建)人蔡确(1037—1093年)。进士及第后,先在地方任职,后被王安石荐为三班主簿,又被邓绾荐为监察御史里行。他善观皇帝面色。元丰初(1078年),为御史中丞。二年,为参知政事。五年,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八年,神宗去世哲宗立,转左仆射。然而,一贯对王安石变法持否定态度的高太后垂帘听政,却进用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废除新法,并找个借口于元祐元年(1086年)闰二月夺了他的相位,让他以观文殿学士的头衔出知陈州,继而改知毫州。次年,蔡确坐弟蔡硕贪脏事,罢学士,改知安州,旋又改知邓州。
在安州(今湖北安陆市)期间,他游车盖亭(在今安陆市西北),兴致所来就写了十首绝句。这十首诗流传甚广。元祐四年(1089),知汉阳军的吴处厚因与蔡确有过节,就在四月笺注这些诗并上奏,说“内五篇皆涉讥讪,而二篇讥讪尤甚,上及君亲”(《续资治通鉴长篇》卷四二五,元祐四年四月壬子条附)。这五篇于下:
静中自足胜炎蒸,入眼兼无俗态憎。
何处机心惊白鸟,谁人怒剑逐青蝇。
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滴余花亦自香。
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间逐队小鱼忙。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
古人不见清风在,叹息思公俯碧湾。
喧飓六月浩无津,行见沙洲束两滨。
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
吴处厚怎么“笺注”啊?他注第一篇三、四两句云:“以讥谗谱之人”;注第二篇第三句云:“方今朝廷清明,不知确笑何事”;注第三篇后二句云:“讥新进用事之臣”;第四篇的注文颇多,主要意思是说用武则天篡唐事影射高太后听政;注第五篇最后一句云:“此盖时运之大变,尤非佳语。”
俗话说的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细读那五首“车盖亭诗”,就会知道那全是吴处厚穿凿附会凭空捏造,蔡确也根本不可能有“怨谤君父”之类的意识和胆量。再说,即使有,那可以诠释评论,也不能兴狱问罪,因为怨刺毕竟是诗文一个基本功能。《诗·魏风·葛屦》末两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所谓“刺”,就是下对上的讽喻。孔子也说:“诗……可以怨”(《论语·阳贷》)。所谓“怨”,《毛诗集解》引孔安国注云:“怨刺上政。”其实,文学艺术所要表现的情感是具有普遍社会意义和崇高道德价值的,故怨刺仅仅是其中一种情感,而且不仅仅针对“上政”,还应该包括社会生活、风俗习惯、伦理道德等方面,但对政治上的腐败现象进行批评,毕竟是最重要的一个层面。《毛诗序》也说:“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日风。”“风”通讽。谓用婉言之辞进行劝说;“风刺”,意即要含蓄地进行讥刺。汉代学者甚至将《诗》三百篇分为颂“美”和怨“刺”两大类。在《国风》、《小雅》中,怨刺之作比目连枝。然而,左、右谏处大夫梁焘、范祖禹等人,获悉吴处厚的“笺注”后却如获至宝,就一而再地上疏请求严惩蔡确,并置全部改革派于死地。也有人表示反对。为此,梁焘还上密疏开列了所谓“王安石之亲党姓名”(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一说,这名单是宰相吕大防与台谏梁焘、刘安世商定的)和“确亲党姓名”,请求高太后“榜之朝堂”。二党人名单於下:
确亲党:安焘、章悖、蒲宗孟、曾布、曾肇、蔡京、蔡卞、黄履、吴居厚、舒亶、王觌、邢恕等四十七人(《玉照新志》作“六十人”);
安石亲党:蔡确、章悖、吕惠卿、张璪、安焘、蒲宗孟、王安礼、曾布、曾肇、彭汝砺、陆佃、谢景温、黄履、吕嘉问、沈括、舒亶、叶祖洽、赵挺之、张商英等三十人。
因此,元祐四年五月,蔡确被流放岭南,贬为英州别驾、新州安置时,包括赵挺之在内的所谓“元丰奸人”,也分别受贬官处分。
赵挺之为徐州通判时,大概全家都迁去。时,明诚九岁,但已开始收集碑石帖本。在《晋乐毅论跋尾》中,他说:“元祐间,余侍亲官徐州时,故郎官赵竦被旨开吕梁洪,挈此石随行。已断裂,用木为匣贮之。竦尤珍惜,亲旧有求墨本者,必手摸以遗之。竦殁,今遂不知所在”(《金石录》卷二十)。在《隋化善寺碑跋尾》中也说:此碑“在徐州。碑阴有郎馀令题记,云‘隋尹式撰’。余元祐间侍貌彭门,时为儿儿。得此碑,今三十馀年矣”(《金石录》卷二十一)。
第二年(1090年),挺之移知楚州(治今江苏淮安市)。明诚得范昭撰、郑萼正书《唐楚州修城记》(《金石录》卷七,“目录”第一千三百六十九)。
元祐八年(1093年),蔡确死于新州(今广东新兴县)贬所,朝野为之震动。这种在“诗无达诂”的烟幕弹下,任意罗织“文字”,以广泛地打击政敌,并置人于死地的做法,在宋代还是前所未闻首开旗帜的。于是,高太后死了,哲宗亲政,政局就像煎面饼似地翻了一翻:不但蔡确平反了,而且依样画葫芦地大肆报复反击元祐诸臣,并也把他们逐往岭南。这时人们才发现,宋代朝廷早从仁宗庆历年间(1041—1048年)起,就像个大型的煎饼锅,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直翻到北宋灭亡南宋覆灭,才停铲歇火。
蔡确去世时,李格非有《挽蔡相确》诗。现只存两句:“邴吉勲劳犹未报,卫公精爽仅能归。”五月,赵挺之出为京东路转运副使。晁补之有《送赵正夫京东漕》诗:“朝持使者节,骑出大明宫。霜拂蓬壶外,春生海岱东。清时忧国事,白首问民风。我亦何为者,丹铅点勘中。”从这两首诗看,李格非虽有“苏门后学士”之称,但他不避“确亲党”或“安石亲党”之嫌;晁补之虽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却较少有门户之见,甚至还和“元丰党人”打得火热。赵挺之呢?至少在晁补之眼中,他还是个忧国爱民的士大夫。蔡确也算不了什么“小人”或“奸臣”,因为像他那样逢迎上意制造冤狱夺位升迁的把戏,不仅在北宋两党而是历朝历代都有。与他们中的许多人相比,蔡确无非小巫见大巫。要不,他怎么会惨死岭南啊?然而,在后人的评论中,那些“胜者”或玩权窃国的,未必都戴有诸如大奸臣滑或藏奸挟诈,乃至党恶朋奸之类的“帽子”。重“元裙”恶“元丰”的偏见,不仅渗透《宋史》,沉溺文坛,还浸**整个历史,影响子孙后代。
赵明诚还小,才十四、五岁。当尊翁赵挺之复为国子司业,历太常少卿,他也随家人回到汴京。除读书外,更迷恋金石,甚至还小有名气。据他自己在《汉重修高祖庙碑跋尾》中回忆:十七、八岁时,已喜收蓄前代石刻。有一次,他的姨父、文学家陈师道(1053—?)告诉他,丰县(今属江苏)有这块碑。他马上托人访求,过了好几年才得到(《金石录》卷三十)。哲宗绍圣四年(1097年)十月,赵挺之由太常少卿权礼部侍郎;十一月,为吏部侍郎。大概公务忙吧!在徐州任职的陈师道,就去信告诉明诚:“近得柳公权所书《刘君碑》,文字磨灭,独公权姓名三字焕然明白。”因此,明诚向他求得这块残缺的《唐起居郎刘君碑》,虽然可辨认的也只有十三、四字,但不忍丢弃(《金石录》卷三十)。
还值得注意是,明诚尽管学富三车金石五车,但在结婚时,还只是个太学生。李格非在“子为进士而女嫁士大夫”的社会风气中,不搞“榜下捉婿”,让令爱拖到二十岁后还嫁给一个白衣秀士,这说明他嫁女不仅仅看重门当户对,还看重姑爷的秀外慧中,而不只是进士之类的“浮名虚誉”。赵挺之更奇妙莫名。他不敦促贤子去十载寒窗名利双收,却纵容贤息沉湎金石碑刻,甚至没得功名就早早成婚。寻流逐末,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既然这个亲事不辱门风无损政治联盟,为何不顺从迁就娇儿的心意?
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啊?根据出在旧题元伊世珍撰《琅嬛记》中。
《琅嬛记》开头载晋张华为建安(治今福建建瓯县南松溪南岸)从事,遇仙人并被引到一个石室里,室内有好多奇书。张华问这是什么地方。仙人答道:“琅嬛福地。”张华后来撰《博物志》,该书的好多内容,就来自他在“琅嬛”所得的奇书。伊世珍《琅娠记》书名的意思,就来自张华这个故事。据条末注释,这故事出自《玄观手抄》。然而,《玄观手抄》是部什么样的书啊?明清人没有一个知道。晋代传说,竟然出于元人笔记,且此前却无人说到。这当然令人疑心满腹。何况“语皆荒诞猥琐”,所引四十六个书名,大多不见著录,“真伪相杂”《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三十一《琅嬛记三卷》“提要”还说,“钱希言《戏瑕》以为明桑怿所伪托,其必有所据矣”。于是,许多人以为《琅嫘记》是部伪书,连它所记载的几则与李清照有关的资料,也被判说“实为明人所伪作,全不可据”(王学初《李清照集校注》卷三《贺人挛生启》附“参考资料”按语)。其实,这说法是“眉毛胡子一把抓”,欠缺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精神。谓予不信,请看该书卷上引《文粹拾遗》的一则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