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
丝绸做的旋裙上系着绿色腰带,前后开衩的双层下裳又舒展开了;现在只剩下那条绿香缨,谁能和我一起解开它啊?香缨是出嫁时女子系在腰间或衣襟的彩色带子,由于还系有香囊等物,故名。宋代妇女的腰带,多用两种彩色的丝缕编结成的。它象征**,情孚意合,故又有合欢带、同心带、鸳鸯带等美称,并配有压裙的玉佩、玉环等物。如今丈夫上太学去了,要想宽衣解带,当然只能靠自己了。这情景是多么茕独无依凄惶无助,读后让人茹泣吞悲。如果再读“红藕香残玉簟秋”这个起句,仿佛还会觉得抒情主人公真的红颜暗老魅力不在,诸如“花钗芙蓉髻,双鬓如浮云。春风不知著,好来动罗裙”(《读曲歌》);“千叶红芙蓉,照灼绿水边。馀花任郎摘,慎莫摆侬莲。”(《读曲歌》)等青春日子,现已一去不後还了。这种感受与今日某些人所说的“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多少有点暗合。然而,悲伤的李清照并不绝望,因为“香残”莲子(“怜子”)在,翻译成今日时髦的话就是“我还爱你”;“红藕”(通“偶”,意即红烛夫妻)有丝(“思”)子,意思相当于现代汉语“我俩在刻骨相思”,或“我想生个孩子”。所以,在上片后半部分,又点化了另一首南朝乐府民歌《读曲歌》:
桃花落已尽,愁思犹未央。
春风难期信,托情明月光。
你忙没时间写信,或不信任鸿雁能传递“锦书”,那就拜托入怀的月光给我带来你的柔情蜜意吧!“锦书”出自《文选·江淹(别赋)》:“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李善注引《织锦回文诗序》云:前秦时,秦州刺史窦滔获罪被远徒流沙,临行时对妻子苏蕙发誓,说不再另外娶妻。到了沙漠,又娶新妇。悲伤的苏氏在家里织锦时,就在上面织出回文诗,寄赠给窦滔。其词非常棲惋,共三百四十字,但回环往复都能读成诗来,可得三千多首,又称《璇玑图诗》。后以此典表现闺怨离情,或指夫妻间的书信。“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来时月满楼”两句,其实还绘情绘景地勾勒了抒情主人公在藕塘旁兰舟里举头望月的动人形象,并以倒映莲塘的明月鸿雁空楼,烘托抒情主人公那如水荒凉似月朦胧的内心世界。
由于得不到爱人的信息,过片后就自然而然地引出了“花自飘零水自流”,这个随手拈来的舟边意象。乍看花随水流这个自然现象,是在象征不离不弃心心相印的夫妻生活,其实还在暗示两者也存在着若离若弃各自飘流不易被人觉察的一面,尤其在“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别鹤离鸾之时。李清照对夫妻“共枝别干”现象忧心如焚,这当然不是赵明诚花心或干出了什么让她忧心忡忡的事了,因为毕竟刚刚新婚且未别离过,但她读过元稹《莺莺传》,读过梁代昭明太子萧统主编的《文选》,读过东晋列国女子苏若兰(名蕙)的《璇玑图诗》……熟知张生、窦滔这类男人山盟海誓的虚伪性。因此,看到花谢水流月落屋梁,一时也飞眉秀眼,但想想又愁眉锁眼。结片三句点化自石象之《咏愁》破题:“来何容易去何迟,半在心头半在眉。”石象之,字简夫,新昌(今属浙江)人,北宋庆历二年(1042)进士,生卒年不详。他这首七律却非常有名,竟然将“愁”写得活龙活现:说它总是停留在人的心头里或眉峰上,不请自来又推之不去,且通篇写愁又不着一“愁”字。范仲淹《御街行》(“纷纷坠叶飘香砌”)的结句:“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也脱胎自石象之《咏愁》。然而,李清照“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两句,却是工巧对旬,尽管平白如寻常不经意语,但它与“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样,能将抽象而顽皮的“愁”思描述得神采飞扬,且既暗含生活哲理,又有令人百读不厌的魅力,故它实在比范仲淹“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这种只是一般性的生动而形象的夹叙夹议,生动得多了,形象得多了,也含蓄行藏得多了。
一说到六朝民歌,许多人以为是**言蝶语,不可入耳。然而,古代却有许多作家,将它当成仅次于生活的一种重要的创作源泉。譬如,李白《静夜思》就点化自《子夜四时歌·秋歌》:“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如果你知道这首南朝乐府民歌,或者读过汉《古诗十九首》之一:“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那你绝对不会下笔有神地写出,诸如“唐代的建筑门窗非常小,门是板门,不透光,月光不可能进入室内”等等,故李白《静夜思》中的“床”不是“睡床”,而是“井上围栏”,乃至“凳子”或“马扎”之类,不仅在中国建筑史上,还在唐诗接受史上,都算的是震惊古今的天大发现。朱庆馀《闺意献张水部》一诗,也化用了《读曲歌》:“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双眉画未成,那能就郎抱。”如果琢磨这首六朝民歌,你会发现,古代妇女在夫妻相亲前,还要描眉画眼,轻意不敢糟蹋自己形象。因此,品味《闺意献张水部》的后两句,你会得知,此诗所写新娘去拜见舅姑之前的心态,不仅仅带点羞涩,还有强烈的自我陶醉和自重自尊。朱诗于下: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李清照也有这种整首用“比体”的作品,即《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木兰花》为唐教坊曲,后用于词牌名。《词谱》作《木兰花令》,而唐崔令钦《教坊记》载曲名无“令”字。相传,《木兰花》始于韦庄,双调55字,上片27字5句3仄韵,下片28字4句3仄韵。南唐冯延巳制《偷声木兰花》,双调50字,前后片两起句仍作仄韵七言,结片两句皆减字押平韵,故为4字一句,7字一句,上下各4句皆押韵,始有两仄两平四换韵体。《减字木兰花》两起句又各偷3字,故依然为四换韵,但双调只有44字。此调,又有《减兰》、《木兰香》、《小木兰花》、《四仙韵》、《天下乐令》和《梅词》等别名。
李清照的《减字木兰花》,乍看词意浅显,其实委婉蕴藉,回味无穷。
在卖花人的担上,买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春花;恍惚间觉得那晶莹莹的泪珠沾在轻妆薄粉的月貌花容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红霞和晨露留下的痕迹。难道郎君会胡猜乱道:“你的面容不如这枝花娟好静秀?”我就把它斜簪在像云一样的鬓发上,偏要叫他对比一下哪个好看。结句畅然自得充满自信,故后段起字“怕”,不是害怕、担心之意,而是当副词“莫非”、“难道”等解。“奴”,也不是抒情主人公谦称,而是想象中的“玉郎”对她的鄙称。
“奴面不如花面好”,典出唐孟棨《本事诗·情感第一》。崔护(生卒年不详),贞元十二年(796年)登进士第。此前,曾举进士下第。就是这年清明日,他独游都城长安南郊,见一花繁树茂寂若无人的庄舍,便上前敲门。敲了好久,有一女子从门缝里看他,问说:“谁啊?”崔护告诉了姓名,并说“寻春独行,酒渴求饮。”这女子端了一杯水来,并开门递凳让他坐下饮喝,自己却倚着小桃树的斜枝伫立着。崔护见她意有未申媚态妖姿绰有余妍,就用语言去挑逗她。她一言不发,但目不转睛地看着崔护。崔护告辞,还送到门口,似乎依依难舍,崔护也难舍依依。来年清明,他忽然想起这件事,便情不自禁地重游旧地,只见门墙如故,但铁将军把守,就提笔在左边的门扉上书了一首《题都城南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女子见诗后绝食数天而死。崔护刚好又到那儿,便哭天抹泪,女子复活,于是结为伉俪。这故事有点传奇,但流行甚广影响颇大,点化之或受崔护这首成名作影响的人也非常多。据说,过了半个世纪,到了唐宣宗朝,有个无名氏填了一阕《菩萨蛮》:“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碎挼花打人。”此词以牡丹花比美人,固然与李白《清平调词三首》有渊源关系,与唐宣宗称杨贵妃为“解语花”(意即会说话的花)的典故有关,但其“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植郎:花强妾貌强”三句,明显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意翻版,并在这句诗上作了令人叹绝的创作性想象和发展。李清照的“云鬓斜簪”四字,显然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这诗歌意境的“改版”,但比原句更含蓄简练,属“精装本”;而“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徒要教郎比并看’”三句,又与无名氏《菩萨蛮》有千丝万缕的情缘。不过,尽管一样的浅笑轻颦撒娇做痴,但都充满着生活气息和迷人魅力。然而,李清照此词的情趣,还不仅仅在于“发娇嗔,碎挼花打人”之类的一般性闺意,或行为描写内心刻画,而是另有寄托。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风,人似黄花瘦。
这是一首写重阳节思念丈夫的曲子辞。起始以景寓情,水乳交融,中间插叙,赋中有比,用典无迹;结句议论转折,比拟跌宕,苦情似泉,激**长流:薄雾惨淡浓云添愁,苦恼的是不知道如何打发这悠长的白天;瑞脑香快要燃尽了,只有兽形的铜香炉还蹲在那儿。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即将来临。枕着温其如玉的瓷枕睡在厨形的蚊帐里,三更半夜被冻醒还是第一次。黄昏后,我独自在菊篱边饮酒,衣襟和袖子沾满着花儿的清香;折了一枝后才想起,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这花要怎样才能寄给郎君啊?莫说别离不会使人黯然销魂,当西风卷起帘子时,我才知道自己就像花瓣纤长的秋菊一样黄瘦。宋代重阳节,要登高饮**酒,还有赏菊,以彩缯剪成茱萸、**相赠以佩戴等风俗(《岁时广记》卷三四)。李清照自幼喜好琴棋书画文史,不黯刺绣之类手工,故饮酒赏菊时,才恍惚间想折枝最好看的**送给夫君佩戴。“暗香盈袖”,出自汉《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的五、六两句: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时。
两相比较不难发现,点化或用典之类的古诗词创作手法,目的是使有限的内容变得丰富多彩,并令人回味遐想,而不是在抄袭在模仿。有的专家学者还批评用事一法是“掉书袋”、“堆垛学问”,其实错了,因为“文人诗词”与“民歌”等劳动人民作品的重要区别之一,就在于前者有书本知识有学问,而后者有实践知识有“鲜活”。所以,错的不是“掉书袋”或“堆垛学问”,而是用事不能做到自然无著。做不到盐落水中,水汇清泉,也要努力做到露沾花瓣,或花留蝶粉。这是古人对化用、点化等手法的一般要求。当然,诸如“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这样的句子,不但像“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似的秀美天然,甚至近千年来没有几个人发现它在化用前人成句,那当然是最好的。
赵明诚能诗,今已佚。著名的江西诗派作家韩驹(1080—1135年)的《陵阳集》中,现存有五首“次韵”、“戏赵”诗,可见赵明诚还与他唱和过。然而,他在诗词方面的功夫,远远在妻子之下。既然如此,那么,就得认罚。从《丑奴儿》(“晚来一阵风兼雨”)看,这小两口在一起的日子还顶琴瑟相调,处罚当然也有点琴剑飘零的韵味。词云: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
这阕《丑奴儿》,实是《采桑子》调。此调,《词谱》以和凝(“蝤蛴领上诃梨子”)词为正体。两相比较,下片起句末字作仄声,李清照作平声,其它相同。原调名来自唐教坊曲《杨下采桑》。内容写一太守在路上调戏采桑女罗敷,遭其拒绝。在汉代就有相关的民间叙事诗,名《陌上桑》。这首诗,最早著录于《宋书·乐志》,题名《艳歌罗敷行》;在南朝陈徐陵编《玉台新咏》中,题为《日出东南隅行》;在宋人郭茂倩《乐府诗集》中,依然叫《陌上桑》。《采桑子》调名,南唐李煜词作《丑奴儿令》,冯延巳名《罗敷媚歌》;北宋贺铸词叫《丑奴儿》,陈师道词称《罗敷媚》。李清照词点化自词牌本意,但不是别人调戏她,而是她在“戏弄”丈夫,这与“秋胡戏妻”故事(见西汉刘向《列女传》与晋葛洪《西京杂记》)恰恰相反,但也是古罗敷女的故事一个发展。傍晚时来了一阵风雨,洗尽了炎热的阳光。温习了一阵簧管乐器,就对着镜子淡妆薄粉;绛红色的薄绸下若隐若现的玉骨冰肌,如白雪一样滑泽像酥酪一样清香。她笑着告诉檀郎:“今夜蚊帐里的竹席凉爽吗?”这故事与罗敷故事已相去十万八千里,但夸张的衣饰描写和美貌描写,以及年轻、美丽、高贵、富有、幸福的女抒情主人公之坚贞性格和出奇计谋,都让人想起汉乐府名篇《陌上桑》。说它是典型的“易安体”,不仅仅因为应用了用典、化用等表现手法,不仅仅因为用上下片来共同演释一个完整故事,还因为李清照乐于在结句来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而个中滋味却越嚼越美。“今夜纱橱枕簟凉”一句,谁都说“浅显直露,格调不高”,谁都说他看得懂。然而,他想到了没有,此时夫君已在“今夜纱橱枕簟”里被“凉”了多久啊?不错,抒情主人公是在明目张胆挑逗,但她寄兴寓情地理簧,似真似幻地洗浴,炫服靓妆地拖延,一点也不急于上床,这算是哪门子的“好色”啊?再说,就是“老公,今晚的竹席应该很凉快哦”这句话,即使说时软言媚语卖弄风情,也没含有“别急,我当即就和你上床”等潜台词;即使有,也不等于说“今夜”与你一起上了“纱橱枕簟”,咱俩都不得马上好好睡去。更何况,说了那句话后,也可以劳燕分飞,各睡各的床啊!就因为李清照《丑奴儿》的尾句,乍看写得很妍艳,其实模棱两可,并没暗示任何一个结局,而这也是它比《陌上桑》或“秋胡戏妻”略高一筹之处。
赵明诚的母亲郭氏,东平(今属山东)人。她与陈师道的妻子是姐妹。明诚还有四个姐妹。大姐嫁与史氏,二姐嫁与营丘王师敏;大妹后来配历城李擢,二妹配济源傅察。清照嫁过来后,这个大家庭,除公婆和两位兄伯、一对小姑子外,还有两个夫嫂。她们和睦相处,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