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尤其热。教堂上的风信旗难得转动,四郊牧场的草都干黄了,泥土硬得同砖头一般,一切的花卉都已干枯。
琥珀也不去想防御疫病,因为那些只能待在城里的人也没有其他方法,就惟有让自己神志清醒而已。
她必须出去买东西——因为街上已经没有叫卖人,什么东西都得她亲自去店里买了——她经常听见那些封锁的房子里面发出呼喊、呻吟和可怕的尖叫声。无助的面孔从窗口出现,并且伸出手哀求:“替我们祷告罢!”
疫势迅速地蔓延,街上可以看见越来越多的已死和濒死的人。她曾经看见一个男人缩在墙角,将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向壁上猛撞,痛苦地在那里呻吟。她吃惊地看了一会儿,便捏着鼻子打他身边绕着急忙跑开去。她还看见一个已死的女人倒在一处门口,怀中还有一个在吸吮着奶,她那雪白皮肤上的青色疫点清晰可见。她又看见一个女人抬着一口小棺材,哭着打街上走过。
有一天,她正在卧室里打扫,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远远地大声呼喊,起先还听不清喊些什么东西,可是声音越来越近,分明是向圣马丁胡同里来的,逐渐他的声音可以听得清楚了。“醒来罢!”他在那里喊道,“有罪的人,醒来罢!瘟疫来到你的门口!坟墓张开大口等着你!醒来罢,忏悔罢!”她掀开窗帘向底下看,看见那人正从她的窗外急匆匆地走过,乃是一个半**身子的老人,头发乱得像杂草,留着又长又黑的胡子,一路向着那些封锁的房子高喊。
琥珀顿时心觉厌恶。“他见了鬼了!”她喃喃自语道,“这老不死的糊涂鬼!人家已经心里难受得紧了,还来这里恐吓!”
还有一天晚上,已是七月的尽头,她又听见一种比这还要可怕的呼声。先是一阵大车碾过石子路上的辘辘声音,接着又有几声铃响,随后一个男人用低沉声音在那里叫喊:“把你们的死人送出来罢!——把你们的死人送出来罢!”
她向什帕奶奶瞥了一眼——因为波卢正在睡熟,又赶回窗前。什帕奶奶也迈着鸭子步儿跟了过去。她往窗外一看,只见一部大车慢慢从那里赶过,一个人赶着车,一个人摇着铃在旁边走着,还有第三人拿着火把照着路。借着那火把的光亮,她们看见那部大车已装满半车的死人,毫无规律地堆叠在那里;一个女尸半身挂在车板外,她的长发好像已经碰到地了。
“啊呀,我的天!”琥珀慌乱地喊了这一句话,不禁又打起寒噤来,连忙关上窗户缩回房中,却早已是一身冷汗。
什帕奶奶也吓得全身颤抖。“哦,耶稣!这样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竟连阿猫阿狗也分辨不出了!哦,天!这真让人无法忍受!”
“你不要再唠叨了罢!”琥珀不耐烦地骂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夫人。”什帕奶奶低声地答应,“今天也许是跟你我都不相干了。可是谁能保证呢?到了明天也许咱们都要……”
“快闭上你的嘴!”琥珀突然转过身子嚷起来,那老太婆被她吓了一大跳,这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发脾气,便马上接着说道,“你是跟娘子井的婊子一样喜欢乱想的,干吗还不到厨房里去以免饿死?”
什帕奶奶很满意她最后的话,琥珀心里一直都是刚才那部尸车的影像,却怎样也挥它不去。她在街上看见那些濒死和已死的人,耳中不断回绕那种丧钟的声音,公墓里面的臭味儿,城里那种恐怖的安静,乃至底下卫士跟她讲的上礼拜一共死了两千人的新闻——这种种东西全都堆叠起来,清晰地开始对她产生压力了。先前波卢病得最严重的期间,她是可以无视恐惧和失望,因为那时没有时间去想。现在呢,却有一种心生的恐怖开始在闯进寂静的生活中。
很多人都陆续死去了,为什么我还是好好活在这里呢?难道他们都非死不可吗,我到底做了什么才可以活在这里?偏偏她又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好心善良。
恐惧也像瘟疫一样会传染的,也跟瘟疫一样会蔓延开来。好好的人如果怕害病,那么就越容易生病,何况如今死亡遍地都是,你可以呼吸到它;你可以从一口食物里将它带进去;你在街上碰到了它,它就跟着你回家来了。死是平等的。它不择贫富、美丑和老幼,都是平等对待的。
八月份的一天早晨,波卢告诉琥珀,说他觉得再有两个星期他们就可以离开伦敦了。那时琥珀正在帮他铺床,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一句,其实这桩心事她也想了一些时候了。
“现在没有人能出城了呢,不管有没有健康证明书。”
“想走就一定能走。我已经想过,一定有办法可以出城。”
“那真是太好了。现在城里啊——天晓得,简直就像地狱一样!”她赶快闭上嘴,向他微笑起来。“你想刮脸吗?我现在技术很棒呢!”
波卢摸摸自己已经长得很多的胡子。“好吧,我当然想,我觉得自己像个老渔翁了。”
她到厨房里去端热水,看见什帕奶奶低着头坐在那儿,膝胯里还捧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汤。“唔!”琥珀高兴地说道,“你难道吃不下去了吗!”她将挂水壶的鹤嘴拿开,拿个脸盆接了点水,伸个手指头儿试试水的温度。
什帕奶奶垂头丧气地长叹了一声。“天,夫人,今天我不知怎么了,觉得不大好过呢。”
琥珀马上挻直了身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如果这老婆子也害起病来,她心里想道,我一定要她赶出去,那区里的管事也要遭天谴的!
可是当时她急着要帮波卢做事,便不再理她回到卧室里,在桌子上摆好了剃头用具。铺了一条大白毛巾在他胸口上,挨他坐下来,然后一个扬着脸儿,一个摩挲修刮着,双方都觉得很有兴趣。琥珀更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在身体里流动,及将身子扑上前去凑近他,他的眼睛也盯在她的奶子上。于是她情不自禁心里怦怦跳起来,浑身好像慢慢爬过一股热。
“你一定是觉得身体好多了。”她温柔地说道。
“很好了。”他同意道,“真希望自己早点好。”
没一会儿,她就将他的脸修刮得干干净净,只剩得嘴唇上的一小撮髭须,那是他一直都留着的。修好脸,这才看出他这场病害得多么厉害,而且至今还是病容满面。他的皮肤从来都是一种光滑的褐色,现在却变成苍白色了。他的两颊也凹了进去,眼圈和嘴巴四周都多了许多纹路来,全身瘦了不少。但在琥珀的眼中,他还是潇洒如前。
她自己也稍稍修饰了一下,便将那盆水倒出窗外,并把那些毛巾、剪子、刀子统统收起来。“再过几天。”她说,“你也许就可以洗澡了。”
“哦,天,我是多么希望呢!我一定是臭得不得了!”
于是他重新躺了下去,一会儿就睡熟了,因为他还是非常虚弱,稍稍出一点力就会很累的。琥珀想趁这个时候出去买东西,便拿起风兜,锁了卧室的门,不想什帕奶奶进去。她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那老太婆毫无精神地独自在那里走来走去,双眼呆滞木讷。琥珀突然联想到了那种尖鼻子的老鼠,有的跑出洞来被她拿着笤帚赶的乱跑。那种眼睛发愣儿的神情也是这样的。
“你觉得更不舒服了吗?”琥珀一面对着镜子结风兜,一面看着那老太婆的影子。
什帕奶奶略带哭腔回答她。“倒也还可以,夫人。可是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冷吗?”
“不,我还觉得热。那你到厨房里的炉子旁边去坐着好了。”
她口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安起来,以为什帕奶奶如果真的病起来,她就得把家里所有的食物都丢掉,并且各房间里都得重新打扫。而且当初波卢病得厉害的时候,她是一点儿不怕传染,可是现在她却害怕起来了。所以她心里想着,等我回来,如果她的情况更糟,我就要请她离开。
她回来的时候,什帕奶奶正在后门等着她,一双手儿绞着裙子,哭丧着一张脸儿,她那可怜样子几乎有些可笑。“天,夫人。”她带着哭声叫起来,“我真的觉得难过得很呢!”
琥珀仔细朝她看了看,只见她的脸色发红,两只眼睛都已充血,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也看出她的舌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苔,只剩舌尖和舌边是鲜红的。这肯定是染疫了,琥珀心里想着,就立刻后退了几步,免得碰着那老太婆的口气。她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一张桌子上,统统解开,全都搬进仓库里面去,不想什帕奶奶碰着它。
“你要是愿意走的话。”她故意装作一种毫不在意的样子对老太婆说道,“我会给你五镑。”
“走,夫人?我能去哪里?我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夫人。而且我不可能走的?我是派到这里来看护的。”说着她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哦,天!我真的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