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马车已起步了。“对不起,琥珀……我实在太忙了……我……”
琥珀马上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心眼儿太小,因为她看出了他的眼睛血红,即使凉风习习也仍旧满头的汗。她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疲倦过,于是伸手去捏住他的手。“对不起,亲爱的。我清楚你不是有意叫我在这里久等你的。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忙,并且忙了这么长时间呢?现在船上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自己总也会起货了。”
波卢笑了笑,抚摸着她的手指。“他们自己当然会起,而且都想让我叫他们起呢。可是这些战利品都是要送给万岁爷的,而且他现在要得急。这班水手许久没有拿到钱了,人家拿到纸票兑不到现钱,也都不愿意来工作——那班商人听说没有钱,也不肯供货了。天,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听到一番伤心的故事,无论是谁听见也要流泪的。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昨天染病的那三个人都已经死了,今天又有四个人害起病来。”
琥珀惊恐地看着他。“你拿他们怎么办呢?”
“送他们去医院啊。我听人说,现在各城门都有把守,没有健康证明书的人都不能出城。这是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用不着担心。我早已经替你也领到一张了。连苏莎娜也有呢。领那个真是麻烦!市长衙门前的那条街上挤了半里长的人。”
“如果没有规定地乱发,这种证明书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琥珀伸出她的一只手,将三个手指得意地磨擦起来。“只要你肯出钱,就连一个死人也可以领到健康证明书。只要给五十镑,他们就一句都不问了。”这时她顿了一下。“我现在很有钱,你知道的。”
他毫无精神地坐在那里,仿佛累得要瘫软了。可是他给了她一个隐约的微笑。“那是肯定的。你现在觉得很满足吗?”
“哦,我当然很满足呢!天,现在有很多人追求我了!伯爷、汤爷,还有很多很多的别的许多人!我却没有任何表示,你想这是多么有趣啊。”说着她真个笑了起来,仿佛沉浸其中,眼睛里闪出一种奸恶的满足,“哦,天,我才知道有钱真是一桩好事情!”
“是的。”他同意道,“我也认为你这话不错。”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我不晓得这回的瘟疫要持续多久。”
“怎么呢?”
“唔,我还想过一个月就回到海上去的——可是没有人肯签订合同,而且去了确实也不安全——他们前些时候遇到一些荷兰的船只,竟满船都是死人。”
琥珀没有发表言论,心里却在暗暗地高兴,以为世界上如果必须有瘟疫,这回瘟疫却是帮了她的了。
马车终于到了她的寓所,她在他的前头满心欢喜地奔上楼梯去。她回忆了十个月来的离愁别恨,但是这一刻就全部填过来了。这样的快乐,这样近乎痛楚的狂欢,这样无限满足的滋味——这些情绪都不是平时可以体验的,无论两人相爱得多么热烈。这些情绪都得用寂寞和渴望来培养,只有经过长久的别离,方才能如花朵一般尽情盛放。
她旋开门锁,用力把门推开,然后急忙转过身子迎候着。
可是他似乎爬不动楼梯了,慢吞吞一步一步在那里挣扎,那副神情也很是怪异,简直换了一个人了。到了楼梯顶,他疲惫地歇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进了她的卧房。琥珀看见这情景,不由有些害怕,丧气得对着墙看视了半晌。然后她旋转身子,见他虚弱无力的落进一张椅子里去了,霎时间她的满腹欢欣变成了一阵恐怖。
他病了!
但她立刻推翻刚刚的想法,并且带着几分迷信的愤恨,恨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不!她努力告诉自己,他并不是病!他只是疲倦和饥饿罢了。给他时间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就会像以前一样强壮的。
于是她警告自己,不容自己再有莫明的想法,便展开了一阵欢欣的微笑,走到他身边,利落地脱下大衣,撩在一条臂膀上。他也抬起头来回了她一个笑脸,却又同时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唔——”她说道,“你觉得我的寓所怎么样啊,你喜欢吗?样样东西都是最流行的——一律都是外国货。”她露出讨喜的表情,向四周围摆了摆手儿,但当他环视房间里的一切家具的时候,她就又殷切地盯住他看了。
“这很好,琥珀。请你原谅我失礼。坦诚地告诉你罢,我是真的很累了——昨天一夜都在船上忙。”
这一句话倒使她安心。一宵都没有睡觉!还有谁会精神十足的呢?那么他不是病了。哦,感谢上天——谢天谢地!
“我也预备了一切。来罢,亲爱的,让我脱下你的大衣和帽子——并且解去你的刀,刀真是太重了。”
他自己解下了刀,将刀递到她手里。她把东西都放在近旁一张椅子上,端了一个托盘来,上面放了两个杯子,分别装着水和白兰地。他感激的微笑,便去拿了一个杯子来,她将那些大衣、帽子之类拿进卧室去。
“我马上就来。我们马上可以吃饭了。东西都已预备好了。”
她跑进旁边的一间卧室,门没有关,一面脱去她的衫子,松开她的头发,一面欢快的跟他谈着话——仍旧希望他不像刚才一般样儿疲倦,会跟她进卧室去。但他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她,仍然喝他的白兰地,不怎么说话儿。这时她脱下了她的外衫和鞋子,剥去了她的袜儿,又把里面的衬衫解开让它自己落到地板上,又轻轻弯下身去重新捡起来。
“今天晚饭都是你爱吃的东西。威斯特伐利亚的火腿烤鸭子,还有一个杏仁布丁,还有你最爱的香槟酒。打仗以来法国葡萄酒很少能买到了。天,如果我们跟法国开仗,就得什么东西都改新样儿,我真不知道怎样弄法才好呢!你怎么看?伯爷跟赛得勒还有别的许多人都说会这样——”她这番话说得很快,使得双方都没有思索的余地。然后她便披着一件白绸的寝衣,拖着一双银色的木屐,回到外间来了。
她缓缓走向他身边,他那一双绿色的眼睛黑得如同潭水一般。他喝干了杯里的酒,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她面对面地对视了一刻,却并没有动手去碰她。她紧张的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但他只皱皱眉头,转身重新拿起一杯酒。她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去准备饭菜吧。”
她走进了厨房,那个菜馆侍者怕汤要冷还在用小火煮着。她亲手上过了汤,他们就开始吃了。其时双方都都想要维持一种活跃的谈话气氛,可是总显得无精打采,并且不时要安静下来。
他讲的都是他曾经捕获五条荷兰船,都是非常贵重的;又说他认为英国跟法国一定会起战争,因为法国要跟英国争夺利益,并且要帮助荷兰,免得跟西班牙联盟。琥珀对他说的呢,又是一番她从伯爷和赛得勒那里听来的消息;说起罗斯托夫脱一战,如果不是卜克亨冒着伊克谷的名义下令停战,才让那个已经击溃的荷兰舰队得以逃脱,那么英国会有更大的胜利。还有一段她自以为更动听的,就是劳彻思特伯爵大胆地拐走大财主的女儿冒蕾姑娘,以致万岁很是生气,将他关在堡塔里。
这时他说到这顿饭菜很好,可是他吃得很慢,像没有胃口的样子。他就放下叉儿。“对不起。琥珀,我吃够了。我不觉得饿。”
她就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到他的身边,因为她的恐惧又开始加深起来了。他不像是疲倦,他好像真的有病了。“也许你该休息了,亲爱的,你一宵都没有睡过,现在应该——”
“哦,琥珀,这不能瞒你的,我已染了疫病了。原来我还以为不过是失眠,现在我已出现其他染疫的人的很多病症——没有胃口,头痛,眩晕,出汗,现在我又开始觉得恶心了。”说着他就摘下了他的食巾,推开了他的椅子,慢慢站了起来,“我看你要独个人走了,琥珀。”
琥珀直直地看着他。“我不会丢下你的,你总该已经知道了!可是我知道你没有染疫,你的精神也很好——只要睡一觉,我包你会觉得好些。”
他勉强地一笑,可是摇摇他的头。“不,我知道你是看错了。我只希望上帝保佑你不被我传染!我不能跟你亲吻,我是怕要——”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帽子和大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