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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第四章

琥珀坐在梳妆台前,对一面镜子看着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件低领口的贴身汗衫,是纯白麻纱所制的,周围镶着花边,到肘膀为止的宽袖子,底下拖着全幅的长裙。汗衫上边箍着一件胸衣——就是一种抽得很紧的装骨小胸甲,既使得她的胸脯高高耸起来,又能将她那正常量起来原来有二十二英寸的腰围缩小了二英寸。她穿着这样的胸甲,连呼吸和弯腰都有些艰难,但是她认为这装束很时髦,即使再加一倍艰难她也宁愿忍受的。她的长裙一直撩到膝盖上,使她能看见自己那双盘在那里的腿,腿上绷着一双黑色的丝袜,在膝盖底下系住了一双镶花边的吊袜带,脚上穿的是黑缎子的高跟舞鞋。

她的背后跳跃着一个机灵活泼的小个子,帕德尼先生,刚从巴黎来的。他的手指尖玩得一套时髦的把戏,能把一个英国女人的脑袋变成巴黎小姐一般。当时他在她头上几乎已经做了一个钟头的工夫,嘴里一半法语一半英语喋喋不休,提起了什么“销魂髻”、“接吻鬈”、“心爱头”一类的名词。这套话琥珀都不明白,可是她看见他那么巧妙地使用着梳子、刷子、头油、夹针,竟把她看得发愣,连呼吸都忘记了。

现在他终于把她的头发弄得光泽油滑,像一片奶油色的缎子似的,从中心笔直划开,从头顶上分披下来,成了一种浪纹,看上去越觉其浓重。他把她颈脖上的头发全都掠上去,结成辫子盘成一个高高的髻,用好几支金头的插针固定着。他告诉她,这种样式是所有贵族太太里面都很流行的,它能改换脸相,使她显得更加迷人。他在她的两太阳穴上贴上两个很醒目的黑缎剪成的新月,接着退后几步,拍拍手,像一只好奇的小鸟似的歪着头端详起来。

“哦,夫人!”他嚷着,眼睛却不看夫人,只看着她的头发和他的手工品,“哦,夫人!漂亮极了!这是一个大成功!真是再美不过了——”这都是用法语说的,此外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鼓着他的眼睛,摊着他的手。

琥珀完全认同他的话。“我的天!”她一边嚷着,一边把头侧来侧去不停地端详,又擎着一面手镜,使前前后后都能照见,“波卢要认不出我了呢!”

她那订制的一件衣衫得要六个星期才完工,因为伦敦所有的裁缝和成衣匠都接到大量订货,一时实在顶不过来。但是包成衣的坦妮女士答应过那天下午一定把她的衣服做好,嘉爷也曾告诉她,等她的衣服做好了,不管什么地方都肯带她去的。自从她来到伦敦,她一直巴望着这一天,因为她没有衣服就不能出门,只好一天到晚闷在旅馆里,或者到窗口去看看街上的人群,或者跑到底下去向门口的贩子买些小东西。嘉爷出门的时候居多,她也不知他到哪里去,虽然他买了一辆马车来,平时可由她随便乘坐,她却因为穿着乡下的衣服,不敢出去见人。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当她独自坐着无聊的时候,她偶尔也思念家乡,想念莎娜,因为她真正爱她,也想起那许许多多追在她后边叫她名字的青年人,又想起自己从前在乡村上是个多么伟大的人物,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和议论。但是她想起了这种过去的生活,总是对它怀着藐视态度的时候居多。

如果我还是在家里,现在我该做什么了呢?她常常要这样问自己。

在储藏室里帮着莎娜,或者纺棉纱,或者浸灯芯,或者帮她烧饭,或者去赶集市,或者上教堂。她每天起得很早,睡得也很早,而从早到晚一直都干着这套单调乏味的事情,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相信。

现在她早晨不用起早了,不管睡到什么时候都行,任性地深深赖在那鸟羽装成的褥垫上,去做她的美梦,去想入非非。而她的的思想总不外一个主题,就是嘉爷。因为她现在爱到发狂了,完全被他迷惑了,他不在时她就无精打采,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欢呼雀跃。然而她对他的身世却知道得很少,那所知道的一点又都是从阿穆比那里得来的,因为阿穆比在波卢不在的时候曾经来过两次。

她开始以为阿穆比是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他的爵名,他的全名是阿穆比伯爵蓝约罕。他曾告诉她,那天他们经过梅绿村是因为他们在伊浦维基登陆的。登陆后往北数英里先到嘉氏宅第,波卢从那里取出一箱珍宝,原来那地方曾沦陷国会军手,到处被兵士践踏,那时波卢的母亲从那里逃出,把那箱子留在那里不敢带走。后来从嘉氏宅第到伦敦,梅绿村到蒙什镇都属大路上必经之地了。

那天他们路过梅绿村,她碰巧站在牧场上,因而促成此奇缘。这事在她看来,竟像是上帝的旨意。

阿穆比又告诉她,波卢今年二十九,父母已经双亡,只有一个妹子嫁给法国的一个伯爵,现在住在巴黎。至于他这十六年在国外的作为,是琥珀最好奇的,阿穆比也曾大略告诉她一些。一六四七年,他们两个都在法国军队里当军官,因为在当时,志愿军役正是每个贵族人应有的资历。六年后,波卢曾随伦菲亲王的捕敌舰队去追捕国会党的船舶。接着回到法国军队里来,然后又跟伦菲亲王到西印度群岛和几内亚海岸去做海盗了。阿穆比对海上生活不感兴趣,宁愿一直跟着那流亡朝廷在饭馆宿店里边过着非常窘迫的生活,足迹已有半个欧洲以上了。直到波卢回来,他们这又结伴同游欧陆,所赖以为生的就只他们一点灵活的脑筋——就是说,他们大部分是靠赌博为生的。两年前,他们曾加入西班牙军队,掉转枪头攻打法国和英国。正如阿穆比所说,他们两人的事业都是由自己一手传承下来的。

这就是当时通常流亡贵族所经历的生活模型,所不同的只是波卢比大多数人更加不安分,所以对于宫廷中的种种娱乐很快就厌倦了。现在琥珀听到这些话,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刺激最浪漫的一种生活,一直都想要求波卢把他自己的经历对她多讲些儿。

波卢知道自己频繁出门,为了帮她消磨时光,曾请了一个法语教师、一个跳舞教师,又一人教她弹琵琶,一个教她唱歌;都是每星期来两次。琥珀对这几样功课学习得很认真,因为她一心要学得像个优秀的女人,又以为这几样造诣足以对他产生**力。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听见嘉爷对她说过他爱她的话;所以哪怕千辛万苦她也愿意学,只要这些技艺可以引出他那句奇妙的话来。现在呢,她又期望着她的新服装和新头饰能在他心上发挥效果了。

正在想时,外边有敲门的声音,琥珀立马跳起来,想要迎上去。但她才跨出两步,就见一个壮健的中年妇人匆忙走进房来,一条细波纹裙子窸窣地响着,气喘吁吁的,好像有什么急事。

这就是坦妮女士,也是从巴黎刚赶到伦敦来,为了当时一般贵妇人的法兰西狂而来投机的。她的后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穿着很朴素,怀里抱着一只金漆大木箱。

“快点儿。”琥珀叫嚷着,拍着手激动得跳起来,“让我看一看。”

坦妮女士叽里咕噜讲着法国话,叫那女子把木箱放在一张桌子上。那桌子上原先放着琥珀的一条绿色羊毛裙和一件条纹布的小马甲,她直接把它们扔在一旁。然后神气活现地啪地一下掀开箱盖,拿出了她的作品,伸直了两条臂膀擎着让她们看。见琥珀和那梳头的人都吃惊得大张着嘴,退后一两步去看着,那个拿箱的女子表现出骄傲的神气,附和坦妮女士的得意。

“哦——嗬——”琥珀惊叫道,然后又“哦”了一声。像这样可爱的东西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件衣衫是黑色和蜜色的缎子做的,紧而尖的胸部,深而圆的领头,长到手肘为止的宽袖,拖着打裥的长裙,上面又罩着一条外裙,是极精致的黑色花边做的。外边的大氅是蜜色的天鹅绒,黑色的缎子做镶绲,附带着一个风兜,四周用黑狐皮做边饰。另外还有一柄花边的扇子、一双本色羊毛的长手套、一个狐皮的大手笼、一个黑色天鹅绒的盔甲面罩,是每个闺阁女人外出都要戴的。总之,全副配戴都属十分高贵的款式了。

“哦,快给我穿起来吧!”

这把坦妮女士吓坏了。“嗨,不行,夫人!咱们得先化妆呢!”

“嗨,对啦!咱们得先化妆呢!”帕德尼先生在旁边应声道。

四个人一起回到桌子上来。坦妮女士打开一个红天鹅绒的大包袱,取出零零碎碎的一大堆东西来:瓶,罐,瓷器坛,一把镊子,一个眉毛刷,小册粉纸,铅笔,脸贴等等。琥珀费劲地拔下第一根眉毛,立即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但是后来她就耐心地坐着不动了,而且看着自己脸上不断变化起来,竟不自觉进入一种狂喜的状态。于是大家叽叽咕咕闹着,谈着,叫着,过了半个钟头,竟然把她扮成一个光洁、靓丽、精致的人物——至少在外表上是一个时髦的女人了。

这时她可以试那新装了,而这却有一道隆重的手续,因为衣服不能有一丝绉纹,头发不能有一根杂乱,唇上的胭脂不容擦掉,脸上的脂粉不容有痕,所以这事非得他们三个人齐心协力不可,而坦妮女士更不能不对另外两个叫骂支使了。但是他们最终把那衣服给她穿上身,那位女士就把她的领口往底下一拉,使得她整个肩膀和大部分胸脯都露出,最后把那扇子放进她手里,叫她慢慢走到房间的那一头,然后转身跟他们面对着。

“我的天!”那位女士满足地说道,“你简直赛得过芭莫女士!”

“芭莫女士是谁?”琥珀一边低着头打量自己一边问她。

“她就是国王的情人。”坦妮女士一边回答着,一边慢慢地走到她身边,整了整裙幅,把一只袖子扭转了几分,按了按她胸部上的一个绉。“起码今天总得好好穿它一天。”她皱着眉头咕嘟着,全神贯注地给她修整,“到了下星期——”她耸耸肩头,“可能就得再换一套了。”

琥珀听见她刚才的恭维,心中喜不自禁,但她现在这样打扮,就一心盼着他来了。当时她外边装得那么新簇簇,其实却是提心吊胆的,如同披着一身脆纸一般,慌张得一双手都出汗了。可能他不喜欢这样的打扮呢!她凭空害怕起来,几乎心都痛了。哦!他怎么还不来呢!

这时她听见门开了,他在叫她的名字。“我能进来吗?”

“哦!”琥珀赶紧捂住嘴。“他来了,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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