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伙伴还有别人遭了殃吗?”霍布斯问道。
“有几个——是呀。特别是新入伙的——譬如那些小庄稼人,他们的地让人家夺掉了,变成了牧羊场,他们就弄得无路可走,只好挨饿。他们到外面讨饭吃,就让人家抓来捆在大车后面,从腰带往上都脱得精光,拿鞭子抽打,打得皮破血流;然后给他们套上脚枷,再拿棍子打;后来他们又当叫化子,又挨鞭子,还让人家刺掉一只耳朵;他们第三次又去讨饭吃——可怜的倒霉鬼,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结果就让人家拿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烙上记号,卖出去当奴求;他们逃出来,又让人家抓回去,活活地给绞死。这不过说个大概情形,我也说得挺快。我们这伙里有些人没有这么倒霉。喂,约柯尔,朋斯,霍纪,你们站出来——把你们挂的彩露出来看看!”
他们三个就站起来,把他们的破衣服脱掉一部分,露出背来,那上面留下了从前挨打的时候留下的横一道、竖一道的鞭痕;他们当中有一个把头发拨开,露出原来有左耳朵的地方;另外有一个露出肩磅上的烙印——一个“游”字——和一只割掉了的耳朵;第三个说:
“我叫约柯尔,从前是种庄稼的,家里的日子本来过得挺好,有亲爱的妻子儿女——现在我的境况和行业都有点儿不同了;老婆和孩子全都丢了;也许他们上了天堂,也许到一也许到另外那个地方去了——可是我得谢谢仁慈的上帝,因为他们总算不在英国了!我那好心肠的、无罪的老母亲靠伺候病人赚饭吃;后来有一个病人死了,大夫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于是人家硬说我母亲是个巫婆,活活地把她烧死,我的孩子们就在旁边看着,哭得要命。哼,英国的法律——大家都站起来吧,拿起酒杯!——大家一齐来,还要欢呼一声!——咱们为这仁慈的英国法律干杯,谢谢它把我母亲从这英国地狱里救出去了!谢谢你们,伙计们,谢谢大家。我到处讨饭,挨家挨户地讨——我和我老婆——还背着挨饿的孩子们——可是饿肚子在英国也算是犯罪——于是他们脱掉我们的衣服,拿鞭子打着我们走过三个城市游街。请你们大家再为这仁慈的英国法律干一杯吧!——因为它的鞭子喝饱了我的玛丽的血,很快就把她从这个地狱里救出去了。她在那儿的烂死岗里躺下了,谁也不能再伤害她。还有那些孩子呢——法律拿鞭子打着我认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游街的时候,他们就饿死了。再喝口酒吧,伙计们——只喝一点儿——为那几个孩子喝一点儿,他们可真是没有碍过谁的事呀。后来我又讨饭——讨点儿残汤剩饭吃,结果就让他们套上脚枷,刺掉一只耳朵——瞧,这就是剩下的墩子;我又去讨饭,瞧,另外这只耳朵又只剩下这么个墩子了。可是我还是只好讨饭,后来就让他们卖出去当奴隶——我脸上这地块脏地方底下,我要是洗干净的话,你们就可以看见一个通红的‘奴’字,这是烙铁给我留下的!奴隶!你们懂得这两个字的意思吧!英国的奴隶呀——这就是你们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我从主人那儿逃出来了,我要是让人家逮着的话——哼,咱们英国这个法律定出这么凶的办法,真是该遭雷打!——我得让人家绞死呀!”
阴沉沉的空中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你决不会!——那条法律从今天起就作废了!”
大家都转过头去,看见小国王那古怪有趣的身影儿急忙走过来。等他在火光中出现,看得清清楚楚的时候,大家就纷纷探询起来:
“这是谁?怎么回事?你是谁呀,小把戏?”
这孩子在大家的惊讶和怀疑的眼光之中大大方方地站着,用帝王的尊严风度回答说:
“我是英国的国王安得霍。”
于是大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这一半是表示嘲笑,一半是表示他们喜欢这个玩笑开得很好。国王生气了。他厉害地说:
“你们这些无礼的游民,皇上给你们开这么大的恩典,你们就是这样表示感谢的吗?”
他用愤怒的声音说了一些别的话,还做了一些手势,但是他的话被大家的狂笑声和嘲笑的喊声所淹没了。“约翰·霍布斯”大声嚷了好几次,要叫大家在那一阵喧嚣之中听得见他的话,后来总算达到目的了——他说:
“伙计们,他是我的儿子,是个做大梦的家伙,是个傻瓜,地道的疯子——别理他——他真想着他是国王呐。”
“我的确是国王呀,”安得霍转过脸去对他说,“你是迟早总有一天会知道,那时候就该你倒霉。你刚才供出了杀人的罪——那就该处你的绞刑。”
“你打算去告我呀!——你?我要是抓着你的话……”
“啧!啧!”魁伟的帮头赶快插嘴,才救了国王,他嘴里帮了忙,一面还伸出拳头,把霍布斯打倒,“你对国王和帮头都不尊敬吗?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这么无礼,我就要亲手把你绞死。”然后他又对国王陛下说,“孩子,你千不要吓唬自己的伙伴;你到别处去可得当心你的嘴,别说自己人的坏话。只要你这疯子头脑高兴当国王的话,那你就当吧,可是你别惹出祸来。你快把刚才说出来的称呼甩开吧——那是犯大逆不道的罪;我们虽然犯了些上小的过错,算是坏人,可是我们当中谁也不会坏到背叛皇上呀;我们对皇上都是很敬爱、很忠心的。你看我是不是说的真话吧。喂——大家一齐喊:‘大英皇上安得霍万岁!’”
“大英皇上安得霍万岁!”
响应的呼声从那形形色色的一群人当中像响雷一般发出来,以致那歪歪斜斜的房屋随着这阵喊声震动了。小国王脸上暂露出了喜色,他微微地点一点头,用庄严的自自然然的态度说:
“我谢谢你们,我的善良的百姓。”
这个意外的结果又使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等到稍微恢复了十分安静的时候,帮头就一本正经而含着和善的语调说:
“丢开这一套吧,孩子,这不是个聪明的玩笑,并且还不妥当。你要是非得异想天开地开开心不可,那也不要紧,可是你得改个称呼才行。”
有一个补锅匠尖声地喊着,提出一个建议:
“疯子一世,傻子国的皇上!”
这个称号立刻就受到了欢迎,每个人都拉开嗓子响应,大家吼成了一片:
“傻子国皇上疯子一世万岁!”跟着又是一阵怪声喊叫和喝倒彩的声音,还有一阵又一阵打雷似的哄笑。
“把他拥过来,给他戴上王冠!”
“给他穿上御袍!”
“给他权标!”
“请他登宝座!”
这些喊声之外,还有二十来种别的喊声,都一齐喊出来了。几乎在这个遭殃的小可怜虫还没有来得及透过一口气的时候,他就被那些人拿一只洋铁盆当做王冠给他戴上了;身上也让他们披上了一条破毯子,算是御袍;他们还把他拥到一只木桶上登了宝座;又把补锅匠的焊扦塞到他手里,当作权标。然后大家一齐围着他跪倒在地下,齐声发出一阵讥讽的哭诉声和嘲笑的哀求。同时还把他们那又脏又破的袖子和围裙擦着眼睛:
“善心的皇上啊,请您给我们开恩吧!”
“高贵的陛下啊,请您宽待我们这些哀求的可怜虫吧!”
“可怜您的奴才吧,请皇上踢我们一脚,叫我们痛快痛快吧!”
“皇恩浩**的天子啊,请您把仁慈的光辉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高兴高兴、温暖温暖吧!”
“请您把御脚在地下踩一踩,给它沾上点福气,好让我们来吃那地下的土,把我们也变得高贵一点吧!”
“皇上啊,请您开恩,在我们身上啐口唾沫,让我们的子子孙孙说起您的恩典,永远都觉得得意洋洋、快快活活吧!”
但是那幽默的补锅匠表演了那天晚上最精彩的节目,把荣誉都夺去了。他跪下来,假装着亲吻国王的脚,结果被愤怒地踢了一下;他挨了这一脚,就到处找人讨一块布片,要贴在他脸上被国王的脚踢过的地方,他说那块地方一定要好好地保护起来,不让龌龊的空气接触,还说他可以到大路上去到处走,揭开来给别人看,每回收一百个先令,准能发财。他的笑话说得非常有趣,因此他就成了那一群肮脏的歹徒当中最受人羡慕的角色了。
羞耻和愤怒的眼泪在那小国王的眼睛里进出来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假如我让他们受了很深的冤屈,他们对我也不能比这更狠心呀——可是我答应给他们施个恩,一点也没有亏待他们——他们可偏要这么以怨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