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见一玄衣年轻人一身风霜,率先迈出马车,朝他们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宋志明见完礼,看向最前方站着的赵成亮:“赵大人久等了,晚辈路过金岭山时腿脚疲乏耽搁了些时辰,还望海涵。”
一说这话,候着的官僚们哪里还猜不出他们是徒步从金岭山穿过的?
再看宋志明身后众人,哪个不是衣衫灰扑扑的,还官靴沾土?
更是做实了他们的猜测。
如此这般就算官员们在此多等了几个时辰,也无人好意思置喙一二了。
赵成亮抬手虚虚扶上宋志明的手肘,笑意未达眼底:“宋大人舟车劳顿,还是快快歇下吧。”说着,他看了眼刚刚落下的夕阳,“时候也不早了,治蝗之事,咱们明日再行商讨吧。”
赵成亮说完,他身后的一众官员也都不住应是,饶是孙铭也看出了他们话中的敷衍。
这分明是不想让他们参与蝗灾治理!
孙铭虽说是个只会读书的监生,可他能向宋志明连夜高密,就能看出这是个有气性的,他果然率先不乐意起来。
他上前一步,看向赵成亮:“赵大人言重了,现下天色正早,我们还不用歇息。”
说完,他得寸进尺:“赵大人不如先带我等去看看蝗灾蔓延的情况?”
赵成亮吞吞吐吐:“这……”
“哎……”宋志明将孙铭拉直一旁,语重心长道:“赵大人也是为我等考虑,切莫伤了大人的心。”
话虽如此,宋志明却并未答应赵成亮先前的提议,他不退反进,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宋志明从袖中抽出泛黄的舆图。
这图纸是他早在月前就拖班楼掌柜冯盛才从一湖广商人那得来的,为着蝗灾治理,他在上头花了不少心思。
小五立马上前,与宋志明合力摊开,指着舆图上的地貌,宋志明出声:“学生虽年轻,却不敢怠慢蝗灾事宜。”
“我一路上从此图中观察湖广地形,结合农政书册记载,猜想蝗虫虫卵多藏于低洼的芦苇**中……”说着,宋志明顿了一下,他看了眼头顶逐渐漆黑的夜,道,“今日天色已晚,可否请大人明日同在下一道实地勘察?”
赵成亮皱眉,他没想到宋志明先给他了个下马威,不过这人说话温和有礼,且并无半点逼迫之态,倒像是早有准备。
先前圆胖的官员开口,为难般道:“大人有所不知,宋御史上月已命人焚烧虫卵,可这蝗灾不出十日去而复返,可见消灭虫卵的办法并不顶用……”
赵成亮目光如炬地扫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越皱越紧,他与这官员的想法一样,从虫卵处入手或许不妥。
他正要开口拒绝,恰好瞥见宋志明挺直的脊背,少年执拗的眼神盯着他不发一言,赵成亮心中不由得窜起一股无名之火——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
这边宋志明也不遑多让,他并未将手中的舆图合上,见赵成亮油盐不进,他并未生气,只抿唇微笑。
“看来湖广官员被宋忠贤这老狗坑害得不轻。”宋志明心中暗道。
他并未将罪责推卸到赵成亮身上,也并未因着孙铭的告密怀疑这位巡抚的心性。
出门之前,他早已将武昌府的官场情形了解过,巡抚赵成亮作为自己恩师赵鹏举的远房表弟,为官可谓清正,才能一般但心性尚可,将武昌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看来这好像是位吃硬不吃软的主儿?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一路护送宋志明的锦衣卫百户石友朋站了出来。
石友朋笑着上前朝赵成亮点头:“明日衙署休沐,赵大人何不带着小宋大人去田地里看看?”
他站在宋志明那头,显然是准备替宋志明撑腰。
不为别的,石友朋一路上早被宋志明的诚信打动。
此子一举一动皆张弛有度,不似他见过的许多官宦子弟挑三拣四,又有习武之人的从容淡漠之态,他石友朋不知不觉欣赏起宋志明三分来。
二人之间虽未过多交谈过,不过他愿意卖宋志明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