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不知读者能否猜破的词谜剧
自从蓓姬在斯泰因勋爵家的一些名流雅集上露面以后,这位贤能妇人已经获得进入上流社会的通行证,伦敦城一些最高贵的大门很快向她敞开了——那些人家是普通百姓连想也不敢想迈进去的。亲爱的弟兄们,咱们还是在那些高不可攀的大门前颤抖吧。据说,报社派去的记者,坐在门厅里登记应邀进去赴宴的大人物的姓名,过不多久就会死去。因为贵人的气势烜赫,炙手可热,把记者活活给烤糊了,犹如冒失的塞墨勒在全副盛装的宙斯面前被闪电劈死一般——只能怪轻率的飞蛾太不安分,胆敢越出圈定的活动范围,结果毁了自己。像泰伯恩、贝尔格莱维亚之类高级住宅区的居民,应当引以为鉴,也许还应当多想想蓓姬的故事。啊,女士们!你们不妨请教一下瑟里弗牧师先生:贝尔格莱维亚是不是鸣的锣?泰伯恩是不是响的钹?这些华而不实的风流人物。即便名噪一时,终将曲终人散。有朝一日,海德公园也会像古代巴比伦一样湮没无闻,贝尔格莱夫广场也会变得像倍克街那样荒凉,或像旷野里的达莫那样成为一片废墟。
女士们,你们可知道伟大的皮特在倍克街住过?当年赫丝特女伯爵在那幢曾经风光无限的公馆里大宴宾客,你们的祖辈为了能弄到一份请柬,那可是在所不惜啊。我在那里吃过饭。当我们这些活人坐在那儿从容品尝红葡萄酒的时候,逝者的鬼魂们也进来围着晦冥的桌子坐下。历经惊涛骇浪的舵手喝了很多红酒;邓达斯的亡灵连残酒的幻影也不留;艾丁顿也坐在那儿,又是欠身又是假笑,可是每当酒瓶悄无声息地传递过来时,他也不甘人后;斯考特从浓眉下眯着眼睛好像欣赏陈年佳酿面上那层膜,威尔伯福斯仰面望着天花板,似乎想不明白一件事,他每次举到自己口边的酒杯都是满满的,怎么放到桌上就是空的?如今那栋房子成了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没错,赫丝特女伯爵一度在倍克街住过,现在长眠在大漠旷野。金雷克在一个地方见到了她——不是在倍克街,而是在人迹罕至的另一个地方。
所有一切,无疑都是过眼烟云;事实上有哪位头脑正常的人仅仅因为烤牛肉不能万古流传就不爱吃?烤牛肉也是身外之物,既然这样,我们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态度和蓓姬一起出入上流社会,尽享荣华富贵了。那些锦衣玉食、嬉戏娱乐,同世间一切享受一样,不也都是过眼烟云吗?
瑞蓓卡在斯泰因勋爵的晚会上出场的结果是:第二天彼得沃雷丁亲王殿下在俱乐部里遇到克劳利中校,马上走过来与他交谈;在海德公园的环形道路上看到克劳利太太,亲王殿下摘了帽子向她致意。紧接着,瑞蓓卡和她的丈夫便被邀请到黎凡特府参加亲王作东的一次雅集。散席后,她为几位贵客们唱了几首歌。斯泰因侯爵也在,他像慈父一般关注自己提携的后辈在社交界取得成功。
蓓姬在黎凡特府结识了欧洲顶尖儿的绅士、外交官雅博蒂埃公爵——当时是最虔信基督的国王派驻英国的大使,后来任那位君主的外交大臣。当这些名声显赫的人名从我笔下写出来时,我得承认自己也感觉简直神气极了。想得出,亲爱的蓓姬周旋在什么样的贵人圈子里。她成了法国大使馆的常客。要是没有迷人的罗登·克劳利太太参加,那儿的聚会总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似的。
大使馆的两位参赞,特律菲尼(出身于佩里戈家族)与尚比尼亚克先生,也让可爱的中校太太迷得神魂颠倒。按照他们民族的惯例,两位参赞一致声称自己与罗登太太关系十分密切。
但我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尚比尼亚克酷爱打牌,每次参加晚会总要跟中校玩上好多局,这时蓓姬则在另一间屋子里为斯泰因勋爵唱歌。至于特律菲尼,谁都知道他连旅行家俱乐部的门也不敢踏进去,因为他还欠那儿好几名侍者的钱;要不是使馆里管饭,这位可敬的青年绅士一定挨饿不可。因此,我不相信蓓姬会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另眼相看。另一方面,他俩的英语只能说一些简单词句,作为蓓姬自娱和取悦斯泰因勋爵的一种消遣,她会当面模仿两位参赞中的某一人,恭维对方的英语水平大有进步——说这话时那副正经的神态,总是让她的靠山、性好揶揄的老侯爵笑个不停。特律菲尼特地送了一条披巾给卜礼格斯,想买通蓓姬的心腹,请她转交一封信;不料这位老实巴交的老小姐竟当众把信交给收信人,凡是读了这封信的人,都觉得滑稽至极。斯泰因勋爵读了此信;反正除了什么也不知道的罗登以外,人人都读了。
不久之后,蓓姬在这里不但招待外国“精英”,也招待一些英国人中的精英。“精英”一词指的是无庸置疑、不成问题的人——就像伟大的菲茨一威利斯夫人(她是奥尔梅克堂德高望重的赞助人);即属此类。如果菲茨一威利斯伯爵夫人,有意提携一个人,那么,不管这人是男是女,肯定靠得住,不必再问什么。倒不是菲茨一威利斯夫人有什么出众之处;恰恰相反,她已五十七岁,早过了青春年华,谈不上貌美,算不得豪富,也没有娱悦他人的特长。然而无论哪方面的人都众口一致认为她是“精英”。她家的座上客当然也属于精英。很可能是出于对旧情敌斯泰因夫人的蔑视,所以这位著名的名流领袖特别抬举罗登·克劳利太太,在自己主持的一次聚会上有意向她行了个极其引人注目的屈膝礼。现在,菲茨一威利斯夫人不仅鼓励自己的儿子圣基茨(年轻勋爵的职位还是在斯泰因勋爵的关照下得到的)到克劳利太太家走动,并且邀请她到自己公馆来,在餐桌上曾两次故意当众与她亲切交谈。这一重大事件当晚便在全伦敦传开。本来对克劳利太太颇为反感的那些人,顿时闭了口。天生一张巧嘴的韦纳姆律师、斯泰因勋爵的得力助手,到处赞美蓓姬;原来那些并不反感她的人,当然一下子成了她的座上宾,小汤姆·托迪以前警告索思砀不要与这个女人往来,现在反倒希望别人给他引见引见。总而言之,瑞蓓卡已成功进入“精英”圈子。唉!大家用不着去羡慕可怜的蓓姬——据说,像她这样好出风头是不可能长久的。我们总能听到,就算是跻身最上层的精英,也并不比普通百姓幸福。蓓姬虽然钻进了上流社会的核心,也面对面见到过伟大的乔治四世,但她自己也承认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而已。
对于她这段大红大紫的经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在以后的岁月中,蓓姬常说起自己最辉煌的这个社交季节,那时她活跃在伦敦顶尖儿的阔人圈子里。成功使她兴奋,但随后就令她疲惫。开始,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想办法弄到最时新、最漂亮的穿戴服饰(顺便说一下,对于经济条件十分有限的罗登·克劳利太太说来,这件事相当麻烦而又需要高度想象力);坐车去参加许多大人物等待着欢迎她的高雅饭局;离开饭局再赴高雅的聚会,年轻的男士仪表堂堂,领结齐整,靴子锃亮,手套雪白;年纪大一些的绅士比较富态,礼服上钉着铜钮扣,气度高贵,谈吐略缺乏风趣;窈窕淑女往往金发垂肩,羞人答答;她们的妈妈则雍容华贵,端庄大方,一身珠光宝气。人们用英语交谈。内容无非是彼此的住宅、某人的名声、各家的私事,跟老百姓议论东家长、西家短没什么两样。蓓姬过去认识的人有的嫉妒她,有的羡慕她;可怜她自己疲于周旋,浪得虚名。
“我真想跳出这个圈子,”她有时对自己说。“我还不如做一名教士的妻子,在主日学校里教书;或者嫁给一名军士,随团在大篷车里颠晃;或者——哦,要是穿上缀满发光金属片的戏装,在庙会上的帐篷前跳舞一定会开心得多。”
“你要是做那行一定非常精彩,”斯泰因勋爵笑道。蓓姬有时也把自己的倦意和烦恼直率地告诉这位大人物,他听了觉得很有趣。
“罗登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杂耍班子里报幕的司仪——身穿制服,脚登大靴子,一面走圆场,一面把鞭子挥得噼啪响。罗登高大魁梧,很有军人气质。”我还记得,蓓姬以回忆的口吻继续说,“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过一场杂耍;回家后我自己做了一副高跷,在画室里踩高跷跳舞,父亲的学生瞧着个个觉得新奇。”
“我倒很想瞧瞧,”斯泰因勋爵说。
“我也想马上露一手,”蓓姬跟着说。“也好让布林基夫人开开眼界,格丽泽尔·麦克佩斯夫人一定会目瞪口呆!嘘!请安静!帕斯塔要开始唱歌了!”
那些贵族雅集往往邀请专业的男女演员参加,蓓姬照例对他们彬彬有礼;见他们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蓓姬总要走过去,有意当着众人的面笑容可掬地和他们握手。她说自己也是个艺人,这话倒是真的;她坦言自己的出身时那份真诚和谦恭,令旁观者有的恼怒,有的为之动容,有的觉得有趣,那就因人而异了。
“那个女人脸皮真厚,”一个说,“瞧她那副德性!如果她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好好坐着感谢上帝还有人跟她说话!”
“她其实是挺老实的,性情也很随和!”另一个说。
“真是个多才多艺的小精灵!”又一个说。
不管她们怎么评说,蓓姬依然是自己的风格,结果把那些专业艺人笼络得自觉自愿地在她家的晚会上唱歌。
没错,她有时在柯曾街二○一号的小楼里举办晚会。一到那天数十辆马车会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二○○号的人家都烦死了,因为震天响的敲门声吵得他们不得安宁,二○二号的住户也嫉妒得睡不着觉。跟班们一个个身材高大,蓓姬家小小的过道怎么容纳得下,只得把他们安置到附近几家小酒馆去喝啤酒,有事就让人把他们从那儿叫来。伦敦几十位最时髦的王孙公子,在狭窄的楼梯上摩肩接踵,彼此笑问:“你怎么也来了?”许多品位高雅的女士端坐在小客厅听专业歌唱家表演——那些名家演唱时还是沿袭他们的一贯作风,仿佛要把窗玻璃都震落下来。第二天在《晨邮报》的《名流雅集》栏目里会出现以下一段报道:
昨天克劳利中校夫妇在家中设宴招待嘉宾。在座的有彼得沃雷丁亲王与王妃殿下、土耳其大使巴普什帕夏(由使馆的译员基博布贝伊陪同)、斯泰因侯爵、索思砀伯爵、皮特·克劳利爵士偕夫人简·克劳利、瓦格先生等。席散后克劳利太太还主持了一个游艺晚会,参加者有司蒂尔顿公爵夫人(遗孀)、格律耶尔公爵、切希尔侯爵夫人、亚历山德罗·斯特拉基诺侯爵、德布黎伯爵、沙普促格男爵、托斯蒂骑士、司林斯顿伯爵夫人、麦克亚当夫人。
这份名单还没完,下面有十来行小号字体的篇幅全是人名。
我们的瑞蓓卡在与大人物交往中,同样表现出她最大的优点——坦诚。有一次,在一座豪华的宅第作客,瑞蓓卡正与一位著名的法国男高音歌唱家用法语交谈,这时格丽泽尔·麦克佩斯夫人扭过头去皱眉瞅着他们。
“您的法语说得很好,”格丽泽尔夫人道;她自己说起法语来总是带着浓重的爱丁堡口音。
“我说的好有点特殊原因,”蓓姬低眉顺眼谦虚地答道,“我在一所学校里教过法语,我的母亲是法国人。”
格丽泽尔夫人被她恭顺的态度征服了,从此对这个小妇人不再那么反感。格丽泽尔夫人承认,这个女人行为还算得体,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格丽泽尔夫人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对待穷人心地不坏;她头脑简单,容易上当,自以为高出你我一头——这不能怪她。她的祖先的衣摆已被人跪着吻了不知几个世纪!据说,他们家族的伟大祖先当上苏格兰国王时,先王邓肯的旧臣争相拥吻新国君的格子呢朝服——那还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
斯泰因夫人自从听过蓓姬弹唱宗教歌曲以后,成了她的歌迷,也许还对她有些好感。冈特府的两位少奶奶也只能干瞪眼。她们曾有几次挑唆别人跟蓓姬作对,但是失败了。天生伶牙俐齿的斯坦宁顿夫人也曾与她交锋,结果也被杀得片甲不留。几经磨炼,蓓姬的绝活是:装出一副可爱、天真的样子,其实却是笑里藏刀。她可以在这张最天真、最自然的面具下说最恶毒的话,之后又像没事人似地为她的失言表示歉意,结果反而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进攻者挨了她怎样一番回击。
以机智、俏皮出名的瓦格先生,是斯泰因勋爵的门人、食客,他在两位少奶奶的怂恿下向蓓姬发难。一天晚上,这位能言善辩的清客,先向两位幕后操纵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们瞧好吧”,接着开始攻击不知就里的蓓姬。小妇人虽然遭到突然袭击,但没有坐以待毙;她立刻接受挑战,瞅准来犯者的要害予以迎头痛击,羞得瓦格好不狼狈;然后她自己不动声色,依然笑吟吟地喝她的汤。瓦格的大恩公除了管他的饭,有时还借点儿钱给他;瓦格则为勋爵干些拉选票、造舆论之类的活儿。当时斯泰因勋爵冲那个倒霉蛋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怒不可遏的勋爵,再瞧瞧两位少奶奶——她们自然与他撇清干系。最后还是蓓姬看他可怜,试着跟他聊聊。此后他有六个星期没被邀请吃饭。勋爵有个心腹叫菲什的,也是瓦格尽力巴结的目标;菲什奉命告诉瓦格,如果他再敢冒犯克劳利太太的话,或者拿她开玩笑,那么,勋爵会把瓦格写下的每一张借据交给自己的律师,让他倾家**产。瓦格在菲什面前痛哭流涕,恳求他代为说情。他写了一首诗赞美瑞·克太太,发表在他自己主编的《冒失鬼杂志》上。在两人相遇的聚会上,瓦格恳求蓓姬多多关照。在俱乐部里,他总是拚命讨好罗登。一段时间以后,他才获准回到冈特府。蓓姬见到他时一直很客气,笑口常开,好像从不生气。
韦纳姆先生是辅助勋爵的首席亲信(于公于私都是这样),他的行为和想法就比瓦格先生理智多了。韦纳姆先生自己是个最标准的托利党人,父亲是英格兰北部一个小煤商。他对侯爵的新宠从不流露出丝毫敌意。他让克劳利太太时刻受到令人肉麻的关怀和过度的敬重,这比另一些人敌视态度更让蓓姬心感不安。
克劳利夫妇款待这些贵宾的钱是哪儿来的?这个谜当时曾引起不少议论,使柯曾街上的闲言碎语又多了一些够刺激的调料。有人断言皮特·克劳利爵士用一大笔钱补贴给他的弟弟;如果真是这样,蓓姬对于准男爵的控制力可太大了,而且皮特的性格看来也发生了巨变。另一派则暗示,蓓姬习惯向她丈夫所有的朋友求助:她今天去找某甲,哭诉家中一切财产都查封了;明天跪在某乙面前,声称除非还清某一笔欠款,否则一家人要么去蹲监狱,要么自杀。据说,索思砀勋爵就被这类声泪俱下的表演诓走了好几百镑。某重骑兵团的青年军官菲尔特姆,是泰勒和菲尔特姆制帽及军服承造公司的小开,自从在克劳利夫妇的引见下挤进上流社会以后,据说也成了为蓓姬供血的冤大头之一。外界传说她谎称能为一些头脑简单的人儿获得政府部门的肥缺,借此向他们那里敛财。关于我们这位清白无辜的好朋友,反正什么样的传闻都有。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人们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她一定积累起不小的资本,一辈子都用不着耍花招、使手腕了,然而——这些后话留到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