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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旧钢琴(第2页)

在焦斯到布朗普顿与家人第一次团聚之后没多久,塞德立老夫妇度过一生中最后十几年的那栋寒酸的小楼里上演了令人心酸的一幕。一天,焦斯的车(是临时雇用的,而不是当时正在打造的那辆四轮马车)来把老塞德立父女接走了——从此离开。房东太太和她的女儿在送别房客时流的伤心之泪,可算是本书中所流的眼泪中最真诚的。她们与爱米莉亚和平相处这么多年,从未听她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她是和善婉顺、亲切待人的代表,永远记住别人的优点,永远是那么温文娴静,就算在克拉普太太失去自持和逼交房租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这个少有的好人要从这里离开了,房东太太为冲她说过的每一句不雅的话而责怪自己。克拉普一家在窗上贴出一张纸,告示本宅一直有人住的数小间房间诚招房客;贴这张招租启事的时候,房东太太哭得非常厉害。他们再也招不到这样的房客——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证明这一悲观的预言是对的;于是克拉普太太为了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进行复仇,便在茶叶和羊肉的价格上狠狠地赚钱。大多数房客动不动就骂街,发牢骚,有的不交钱;没有长住的人。房东太太当然要想念离开她家的多年老友。

至于玛丽小姐,她因爱米莉亚要走而感到的难过,我简直不忍多说。她从小时候起一直与爱米莉亚朝夕相处,对善良的欧斯本太太怀有很深的感情,导致当一辆大马车来把爱米莉亚接去享福时,竟晕倒在她的好友怀里;其实欧斯本太太伤心的程度并不亚于这位性格开朗的姑娘。爱米莉亚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女儿。十一年间,姑娘一直是她的朋友和帮手。这次分手对她确实非常难熬。不过,双方当然已经定好,玛丽将经常到欧斯本太太从此搬去的轩敞新居去小住;然而玛丽知道,在那儿欧斯本太太决不会像在她们的“茅庐陋屋”时那样随意(克拉普小姐从她爱读的小说中借来这名称用以形容此地的旧居)。

希望不要被她不幸而言中。可怜的爱米莉亚在茅庐陋屋中开心快活的日子很少。在这儿,她总是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一旦离开此地后,她再也不愿回到这栋小楼来,再也不想看房东太太的脸色:逢到她脾气不好和收不到房租的日子,就用冷言冷语冷面孔对待爱米莉亚;有时候她心情好、气儿顺,又对爱米莉亚热情得令人肉麻,其实两副嘴脸同样令人讨厌。她拍否极泰来的欧斯本太太马屁,说太虚的恭维话,也令爱米很不愉快。克拉普太太为塞德立新宅大唱颂歌,极口夸奖每一件装潢陈设;她触摸着欧斯本太太的衣服,估量着它们的价值。她发誓声称,穿在这样一位无可挑剔的女士身上,件件都恰到好处。但是,爱米瞧着这个现在对她阿谀奉承的世俗女人,永远记着那个曾多次对她作威作福的房东太太;如果房租不能按时交付,爱米就不得不低三下四地求她宽限几天;爱米给身体不好的父母买些好吃的,就会挨她大声责骂太浪费;总之,在爱米莉亚艰难的日子里,房东太太没少折磨她。

这样的罪我们的小可怜一生受过不少,但从来没有人听到她告状。她把这一切都瞒着父亲,虽然造成她吃苦受罪的原因正是父亲干的那些傻事。她只有代父受过,为老头儿收拾烂摊子,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好像生来就是当替罪羊的命。

希望她再也不用忍受那样的凌侮了。不过,据说世上没有白受的罪,到时候自会有福可享。我要提一下,玛丽在她的好友离去后,因悲伤过度而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由诊所里那个年轻人进行治疗,在后者的伺候下经过一个短时期就康复了。爱米离开布朗普顿时,把家里的每一件家具陈设都送给了玛丽,只带走床边墙上的两帧瓷像和她的钢琴。那架小型旧钢琴现已经老掉牙了,走调的声音怪可怜的,但爱米钟爱此琴有她自己的想法。那是父母送给她的礼物,她最初弹这架琴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读者也许还记得,她父亲破产以后,这件乐器是从拍卖场的破烂堆里买出来又再次回到她身边的。

铎炳上校非要焦斯把新居装潢布置得非常美丽而又舒适,他在监督那儿的各项收尾工程时,一辆大篷车从布朗普顿拉来了乔迁者的箱笼盒箧,那架旧钢琴也在里面。爱米莉亚想把它放在三楼一间小巧雅致的起居室内,挨着她父亲的房间,老绅士晚上总是坐在那儿打发时间。

搬运工们抬着这架旧琴,按爱米莉亚的指示放到那间屋子里去。铎炳见状很开心。

“我很高兴你还保存着这琴,”他十分动情地说。“过去我以为你看不上它。”

“我把它看得比我所有的任何东西都有价值,”爱米莉亚说。

“真的吗,爱米莉亚?”少校高兴地问。事实是这样的:他自己买下了这架钢琴,虽然他从未说起此事,却也从未想到过爱米会误会是别人买的,他真以为爱米当然知道这是他送的礼物。“你真是这样想的吗,爱米莉亚?”而他想问的另一问题,一切问题中最最关键的大问题,已经在他舌尖颤动,呼之欲出,这时爱米答道:

“我当然是这样想的!这不是他买给我的吗?”

“哦,我倒不知道,”可怜的铎布说着,一脸欢喜顿时消失了。

当时爱米没多在意,也没有立即注意到老实的铎炳垂头丧气的样子。但事后她琢磨了这件事。于是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送钢琴给她的人是铎炳,而不是她想当然认定的乔治。这一事实给她带来了说不出的痛苦,也令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她一直以为这是当初她接受爱人所赠的唯一礼物,她爱惜此琴超过其余所有的东西,视之为最可贵的纪念和珍宝。她曾向钢琴说乔治的事情;在这架琴上弹唱乔治喜爱的歌曲;虽说她的技艺不好,但她还是尽自己努力,在漫长的晚上触摸着琴键奏出凄婉幽咽的心声,伴随着音乐安静地洒下滴滴清泪。原来这不是乔治留下的纪念。现在它已一文不值。此后,当老塞德立要她弹唱的时候,她说钢琴荒腔走调不悦耳,加上她自己头疼,很抱歉。

接着她依旧又责怪自己脾气急、忘恩负义,并下定决心对善良的威廉作某种弥补——因为她虽未当面表示轻慢,但已不像过去那样珍惜那架钢琴了。几天后,他们坐在客厅里,焦斯饭后正在熟睡,爱米莉亚声音有些打抖地对铎炳少校说:

“有件事我要请你谅解。”

“什么事?”少校问。

“是关于那架方形小钢琴的事。好多好多年以前,那时我还没有成家,你就把它买下来送给我,我从来没有向你说过感谢的话。我以为是另一个人送的。谢谢你,威廉。”她伸出一只手,但这小可怜的心像被针扎了似地疼;至于她眼睛里的泪水,当然不会闲着。

可是威廉再也忍不住了。

“爱米莉亚,爱米莉亚,”他说,“那架琴我真的是为你买的。那时候我爱你,好比现在爱你一样。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大概一见到你就喜欢你了,那时乔治带我上你们家,让我见见已经跟他订婚的爱米莉亚。你还是个小姑娘,穿着洁白的裙子,垂着长长的鬈发;你唱着歌儿从楼上下来——还记得不?——我们还一起去沃克斯霍尔乐园玩儿。从那时起,我梦想的女人世上只有一个,那个人就是你。十二年来,我无时无刻在思念着你。去印度之前,我上布朗普顿和你见面,想把这一切和你说。可是你心里完全没有我这个人,我不敢向你表白。我留也罢,走也罢,你都无所谓。”

“我太没良心了,”爱米莉亚说。

“不,你只是无动于衷,”铎炳继续说,这回他是什么也不怕了。“我确实没有一点能使女人喜欢的地方。我知道此刻你怎么想。这次在钢琴问题上的发现使你难过,因为它是我送的,而不是乔治送的。都怪我一时冲动,否则我肯定不会说这番话。由于我一时昏了头,以为你也许能看在这么多年的痴心和忠诚,才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我应当请你谅解才对。”

“现在绝情的是你,”爱米莉亚也有些着急了。“乔治是我的丈夫,活着是,死了仍旧是。除了他,我怎么能爱别人?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他的人;现在我还是他的人,亲爱的威廉。是他对我说你的人品有多好,也很有涵养。是他教我要像爱一位兄长那样爱你。对于我和我的孩子来说,你是我们唯一的靠山——难道不是这样?你是我们最亲爱、最诚实、最关心人的朋友和保护人——难道不是这样?要是你提前来几个月,我很可能不会离开儿子。哦,这杯酒几乎要了我的命,威廉。尽管我真诚地祈祷,巴巴地期待你来,可是你没有来,结果孩子从我身边被带走了。他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威廉,你说对不?你要接着做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说到这里,她已快哭了,把自己的脸埋在铎炳肩窝里。

少校把她抱住,当小孩一样抱着,吻她的脑袋。

“我会永远爱你,亲爱的爱米莉亚,”他说。“我只要你不嫌弃我,此外没任何要求。否则的话,恐怕我连这一点也得不到。只要让我待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能常见到你。”

“好吧,能常见到,”爱米莉亚说。

就这样,威廉算是得到了望梅止渴的赞同,就像学校里不富裕的孩子,只能瞅着卖果馅饼的女人盘子里的点心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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