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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牵牛花（第1页）

题牵牛花

忆明珠

中国人很讲究取名字，除了人名、书名、居室名、园林名、楼台亭阁名等等，也包括着给花儿草儿取名字。即如牵牛花，这名字便很能诱发人们的种种幽思遐想。既日牵牛，必有牧童；这牧童就是那位被叫做牛郎的吧。而既有牛郎，亦必有织女；既有牛郎、织女，亦必有横隔两者之间的天河。天河者，爱河也。既有爱河，亦必有爱河风波。于是一幕幕、一出出的恩怨悲欢，从天上到人间，从人间到天上，就演出了个没完没了。

然而，任何事物的名字，都是由人们取的。事物本来无名，人们硬派给它个名字，可能名实相副，也可能名不副实。即如这牵牛花，它不牵牛，而牵出了一串花儿来!就是它跟名字闹了别扭。牵牛花有紫红、天蓝两色，因其形如喇叭，孩子们往往即以其形状喊它作喇叭花。或许由于出自童稚之口，不足为凭的吧，这名字不见经传。事实上，英雄与童稚之见，偶尔亦有略同，事物的某些特征，终究还是有目共睹的啊!郭沫若有本诗集《百花齐放》，收一百零一首诗，分咏一百零一种花（最后一首为《其它一切花》，那是以一当万了），每首两节，每节四行，这是《牵牛花》一诗的前四行：

一大清早我们就吹奏起喇叭：

“太阳出来了，快把干劲放大!”

万只喇叭齐奏，雷霆都喑哑，

吹起六亿人民有如奔腾万马。

这位大诗人便是撇开了牵牛花牵牛与否的问题，完全把它当作能吹能奏的喇叭，那喇叭声还压倒了万钧雷霆呢!这首诗的后四行，可视为《喇叭吹奏曲》的进一步的发挥或诠释，一并抄录如下：

倒海排山，不要怕把天弄垮。

人们有补天的能力，赛过女娲。

天下已经是劳动人民的天下，

提早建成呵社会主义的中华。

“杞人忧天”实在是很可笑的。但“不要怕把天弄垮”实在又是更可怕的。郭沫若此诗发表于1958年5月13日《人民日报》，那个时候“大跃进”的高烧已经烧得“全民皆昏”，六亿只喇叭的齐奏，不说把天弄垮了下来，至少也吹破了头顶上的“臭氧层”。跟着就来了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这三年，可不是一场春梦那般的让人舒服了。然而，这首诗还是说准了：“人们有补天的能力，赛过女娲。”那一度几乎被弄垮下来的天，或者说作被一度“吹”破了的“臭氧层”，终究又被中国人民修补了起来。诗人在他为大跃进的喝彩声里，却已不自觉地预言了大跃进的结局，这叫做：诗谶。据说凡大诗人的诗，往往具有神秘的暗示性，但这只有在事后，才会多少为人所感知。郭沫若的这首诗，该算是一个例证了。

牵牛花入诗，不知从何人始，我读书不多，又不好藏书，一时无从察考。也不知是谁最早将牵牛花牵到了画里来。我只从《恽寿平书画集》里，见过一幅牵牛花工笔小品。更早的还有哪位画家画过我就未留意，说不出。有一点大概可以肯定，牵牛花成为中国画的普遍题材，跟齐白石的倡导有关。齐白石喜欢画虾、画蟹，也很喜欢画牵牛花，现在不少人画牵牛花，都学的白石老人画法。牵牛花鲜丽大气，不卑不亢，不欺世，亦不媚俗，还有点儿热情奔放。若有人如此花者，应是可以结邻，可以为友了。灯下无事，胡思乱想，忽然想到这花，于是拿起画笔，横涂竖抹一番。牵牛花好画，只画出些红的，蓝的喇叭形状就行。末了，在空白处又题了这样的几句：

管它根藤乱如麻，我自开花赛喇叭；

强似世上吹鼓手，只吹喇叭不开花!

老实说，我的画，不能见人；但这首打油诗，却把我自己也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