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秋月和风儿就这样认识了那个外号叫麻杆,大名叫宝山的瘦男人。知道他是这里的矿工,同他的一伙工友都住在矿山脚下的工棚里。虽说矿山附近散落着一些小村子,可这里除了一家小酒馆和一间小杂货铺外,没有别的什么。一到夜晚,只有小酒馆不断爆出划拳的吼叫外,就只有山里呼呼刮过的风吹着零散地立在路边的几盏昏黄昏黄的灯。矿山总部在风景美丽的落雁镇,离矿山有好几里路。那里有学校、商店和两条纷闹的街。老板和工程师都住镇上。矿工则都散居于矿山附近的工棚里或村子中,偶有人去落雁镇,除了采买粮食或日用品,更多的时间也就是消耗在一个叫双艳的妓院,那是镇上唯一的窑子,里面无非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可谓双艳,乃是初办此院的女子是姊妹两人,故而自称了双艳。这双艳院妓女虽然姿色平平,却因矿工大多老婆不在本地以及矿山本身男多女少的缘故而成为了矿山最大的消遣之地。
说起那双艳,宝山说:“若跟你俩个比,那双艳就只是双丑了。”
风儿怕秋月不快,忙啐了他一口:“呸,什么话不好说,拿我们跟她们比。”
宝山却仍然嘻笑道:“真的,要是你俩联手在镇上开上一家什么院的,保证轰动全镇。四周的男人不做事了,这边的矿工也不消采矿了,全都会跑到落雁镇去。落雁镇恐怕就会像汉口一样热闹了。”
风儿道:“闭上你的臭嘴呀。你拿我们当了什么人了?”
秋月和风儿为了留不留在矿山想了好久。风儿对宝山说她们俩是邻居,一起逃婚出来的。只想打个僻静处呆上几年,然后再回家。宝山力劝她们留下,说是两个女子在外漂泊终不是回事,而且哪里都可能碰上人欺负。这儿山僻静得不能再僻静了,况山高路远的,绝对不会被她们的夫家抓回去。真若遇上事儿,起码他宝山可以照应一下,这里的工友也都是很义气的,绝对不会让她们吃亏。听了宝山的劝,秋月和风儿想想也是,世界之大,脚是走不遍的,哪儿又有更好的安身之地呢?秋月和风儿便在宝山的帮助下,在附近村子找了处房子住了下来。
风儿天性闲不下来,一张嘴走到哪里都跟人套得上近乎,不两天,矿上人都晓得她了,风流一些的便常来找她打情骂俏。开始秋月还跟人应付几句,过了几天,她便受不了了。风儿怕她不自在,便一天黑就出到外面,这间工棚坐坐聊聊,那间工棚说说笑笑,有时有人请了,就跟着一起去小酒馆陪着喝酒。
这时候,便只有宝山偶尔到她们居住的小房间里去陪秋月说说话。有一天,风儿玩够了回去时,宝山还没有走。宝山见风儿回来,手上还拿了包牛肉,讨了来同秋月分吃,边吃边便开心道:“既是有这么多人喜欢你风儿,莫如你就在这里开一个‘一枝花’,跟那边的“双艳”打个擂台,保证那边的嫖客全都会连滚带爬地过了来,落雁镇富人多,那时候,钱就会像流水一样进到你这里来。”
风儿笑骂道:“放你妈的屁!你想进窑子,自己去上落雁镇好了,扯我做什么。”
秋月却道:“如果不开‘一枝花’,而是开个‘双凤’呢?是不是会有更多的钱进来?”
宝山说:“那还用说。”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忙又连连地摆手,说:“我这人不正经,喜欢说笑话,可别当了真。”
夜里,秋月却同风儿商量说:“宝山的话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风儿说:“你疯了?他那狗嘴里吐得出象牙来?你可别乱想哟。有些念头是想不得的。”
秋月冷冷道:“有什么想不得?我们不是已经都开过张了吗。”
风儿说:“你得记住,我们是逃婚到这里来的良家女子,别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秋月不再说什么。
风儿有那么多的朋友,她很快就找到了可干的活儿:包洗矿工的衣服。当然她也只收一点点的钱,因为矿工也都穷。风儿每天一大早就去到山脚下的落雁河洗衣,晚上便窜到各工棚中,笑笑闹闹地又收回一大筐脏衣服回来。风儿忙忙碌碌地,几乎没有个闲空。秋月原想帮风儿一把,可风儿坚决不要秋月帮忙,风儿说这是粗活,而像秋月这样的小姐是不应该干这个的。秋月见此也就不多争,她的确也不喜欢干这种粗活。秋月也想在这儿做点什么事,起先她想办个小学,教教矿工的孩子读书,可一问下来,方知矿工们都将孩子搁在乡下,并且也都觉得读不读没什么关系,将来横直也是做矿工,识得自己名字即可,何必多花一份钱。为此秋月的计划没开始一点动作就流产了。秋月又同风儿商量想开个绣坊,宝山听说大笑了一场,说这里人连破衣服都没得穿,哪里还有得让你绣的?秋月一时间无所适从。
很快,冬天就来了。秋月闲来无事,便自己动手给她自己和风儿做棉衣。外面呼啸的北风一阵一阵,令空空的屋子里更加空寂。秋月拼命忍着不去想姑母家她那温馨的小房间,可思绪却不断不断地往那儿去。有一天,大约距春节只有几天的日子。她一边缝衣一边漫想着些往事。想着想着便不觉痛苦难当,眼泪水时时地要涌出眶来。风儿洗衣未回,秋月便一个人出了门。她想要让冬天的风吹散她心里的苦痛,想要让冰凉的空气刺激一下,以便摆脱旧日的回忆,使自己更现实一些。
秋月漫无目标地行走着。白天里矿工们都下矿了,四周见不到几个人,秋月胡思乱想着沿路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觉得自己有些累了,因为这累,使得思绪转移开来,她觉得心情好了一点,便掉过头往回走。可是她走来走去都回到了原地,怎么也走不上她的来时路。秋月突然想起宝山曾经说过的迷魂谷,不觉出了一身冷汗。于是她开始喊叫,叫宝山,叫风儿,可是无论她用多大的声音,北风都无情地将那声音压了下去。天渐渐黑了,恐惧和寒冷,使得秋月浑身发起抖来。她几乎走不动路了,于是她找到一个避风的山崖后,掖紧衣服坐了下来。起先她尚自责自己这么如此大意,竟不小心走进迷魂谷里,可后来,她坐定后,人觉得舒适了一些,倒反而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秋月想我这一生活着总是痛苦多于快乐,刚刚懂事便父母双亡,长期寄人篱下;正欲结婚,又遭百般凌辱,九死一生;现今逃避人世在此,没有事干,没有钱用,没有爱情,没有亲人,没有温暖的家,没有想看的书,饱一顿饥一顿地打发每一个日子,苟且偷生,如同畜生一般的活法,那么就这样死在了迷魂谷里,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如此想过,秋月显得异常地平静,或生或死,只是人存在的一种形式,活人并不知死人的状况,谁又能保证死人世界不是一个快乐的和平的温情倍至的世界呢?秋月的精神仿佛入定,她突然觉得吹刮在耳边的风声,都有如音乐一样动听。她便面含微笑地倾听着这声音。
风儿伙同宝山领了一千人马,连夜便闯入了迷魂谷。为了不致进去了出不来,宝山背了一大包乌红乌红的小石子,沿路走沿路洒。当他们找到秋月的时候,已是次日凌晨。风儿看见面带微笑静坐于崖后的秋月,放声大哭着扑了上去,她以为神情如此的秋月一定已经死了,否则一个处于生死边缘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的平静。可当她扑于秋月身上时,却分明地昕到了秋月一声轻微地叹息。风儿不觉惊叫道:“她还活着!快,她还活着!”
宝山冲上去,背起秋月便奔跑起来。他几乎是没歇一口气地赶到落雁镇。因为这个,矿山诊所的大夫切完脉后倒是先抢救宝山。宝山几乎躺了两天吃了几罐药才能下地走路。
秋月再次从死神手上逃了出来。几天后一个放晴的日子里,宝山用板车将秋月推出了落雁镇。风儿没有同行,宝山不解地问她何故不一起走,风儿笑笑说:“你们先回吧,我还要帮秋月再抓点药。另外,我还想买点吃的用的。”
宝山说:“那我们等等你吧。”
秋月说:“不用了,我们走。”
秋月说话时,心口一阵阵地疼,她似乎觉出风儿要干什么,她知道诊所的药费是风儿找人借的,风儿此番留下是要赚钱来偿还这笔借款。而她能用什么法子还债呢?无非……想到这,秋月不禁淌出两行清泪。宝山见她如此,有些紧张,忙问哪里不舒服。秋月抹了一把脸,说:“没什么,走吧。宝山,谢谢你这回救了我。”
宝山说:“你这不是谢了吗?给我个机会让我送你回去。你知道路上人看见我们会怎么想?”
秋月不解:“怎么想?”
宝山笑道:“人想:哟,这小两口回娘家啦?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哩。”
秋月淡然地说:“我这一生已不配跟任何人成对了。”
宝山放声地笑开了,笑后说:“秋月,我要能跟你成小两口,就是个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