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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第11章

他很远就望到门上的镀金铁十字架,缓缓地向它走近,两条腿好像没有知觉。“这儿就是进去就失去自由的那座人间地狱了!”无奈他还是拉响门铃。铃声好像在一个荒凉的地方回响。过了十分钟,一个面无血色身着黑衣的人来给他开门。

于连望望他,马上低下头。这个看门人奇丑无比。眼珠外凸,绿色,圆如猫眼;眼皮木讷,表示不可能有任何怜悯之心;嘴唇薄,呈半圆形,紧贴前凸的牙齿上。然而,这相貌寓意的不是罪恶,而是一种冷漠,它远比罪恶更让年轻人感到不安。于连匆匆一瞥,能从这张空洞的长脸上猜到的惟一情感,乃是非常看不起人们可能跟他说的与天国利益无关的那些话。于连鼓足勇气,仰视脑袋,说他想拜会神学院院长彼拉先生,那声音因为心跳的加快而战栗。黑衣人示意让他跟他走。他们爬了两层楼,宽阔的楼梯装有木栏杆,楼梯板已经不成样子,向着与墙壁完全相反的方向倾斜,好像马上都能倒坍,一扇小门,门上有一个公墓用的柒着黑色的白木大十字架。

这扇门很不易地打开,看门人带他进入一个黑洞洞狭小的房间,白色的墙壁,挂着两幅大画,由于年久而发黑。于连被单独留下;他恐惧极了,心咚咚地跳动;他要是敢哭,一定会觉得幸福,可怕的寂静宠罩着整座房子。一刻钟以后,他似乎过了一整天,那个奇卫无比的看门人出现在房间对面的一个门口,始终一言不发,只暗示他往前走,他走进一个房间,比刚才那间稍大,光线很暗。也是白墙,不过没有家具。仅有在靠门的角落,于连发现有一张白木床,两把草垫椅子,一把什么都没铺的枞木小扶手椅。

在房间对面,在一扇玻璃发黄、窗台上放着落满灰尘的花瓶的小窗户旁边,他看见一个人身披破烂的道袍,在桌子跟前坐着;他似乎很动怒,面前一大堆方纸片,他挨个拿起,写上几个字,接着再整理好放在桌子上。他没有察觉于连进来,于连在房间中央纹丝不动地站着,看门人把他带到此处之后就出去了,随后关上了门。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衣衫褴褛的那个人一直在写。于连惊喜交加,仿佛马上就要昏倒。一位哲学家会说,说不定他错了:这份丑给予一个注重形象的灵魂的深刻印象。写字的人把头抬高;好一阵子,于连才被发现,以至于他看见了之后,依旧呆立不动,仿佛受不住看着他的那惊恐的目光,心胆惧裂了一样。于连的眼睛朦朦胧胧,朦胧看见一张长脸,上面长了红色的斑点,只是前额还让人看见一片死一样的苍白。红色的脸蛋和白色的前额之间,骨碌着两只放着寒光的小眼睛,足以让最勇敢的人胆寒。这前额宽广的外型被一片乌鸦的羽毛黑般的头发勾画出来。“请上前点,行不行?”那人终于说话,很不耐烦。于连踉踉跄跄地往前挪了挪,险些要摔倒,脸色是雪一般的苍白,终于在距摆满方纸片的小白木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再近些。”那人说。于连又挪了几步,想伸手支撑东西。“您的名字?”

“于连·索莱尔。”

“您早已迟到了。”那个人说,又用一种吓人的目光望着他。于连怕极了这目光,伸手迫切要扶住什么,一下子毫无准备地摔在地板上。那人摇铃,于连全身疆住,毫无力气动弹,还听到有什么人向他走近。在别人的帮助下,他坐在那白木小椅上。他听见那个可怕的人对看门人说:“看样子他是癫痫病犯了,这下可完了。”于连看见,那个红脸人又写起字来,看门人踪影全无。“我得鼓起勇气,”我们的主人公说,“尤其要隐瞒我的感觉(他感到一阵巨大的恶心);假如我出了事,谁晓得人们会把我想成什么样子。”

那人终于停下,斜眼看着于连:“您能回答我的提问了吗?”“是的,先生。”于连轻轻地回答。“嗯!很好。”黑衣人弯着腰,吱地一声拉开枞木桌的抽屉,毫无奈心地翻寻一封信。找到信后,他慢慢地坐下来,脸色难看地逼视着于连。

“您是谢朗先生推荐来的,他是教区最好的本堂神甫,世上少见的有德之士,我30年的挚交。”

“啊!我很高兴和彼拉先生谈话。”于连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

“那是当然。”神学院院长反驳他一句,懊恼地看了看他。他那小眼睛突然炯炯有神,嘴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动了动。那表情就像老虎在品味要到嘴的美味一样。“谢朗的信很短,”他自己嘟噜一阵,“聪明人用不着长篇大话,现在的人不会写短信了。”他高声念道:“我向您介绍本堂区的于连·索莱尔,我为他洗礼已近20年,他是一个有钱木匠的儿子,不过父亲什么也不给他。于连将是天主的葡萄园里一名优秀的工人。各方面能力都很好,思考力亦有。他的志愿将会不衰吗?真诚吗?”“真诚!”彼拉神甫露出一种不敢相信的神态重复道,瞥瞥于连,不过神甫的眼神不像刚才那样冷漠了,“真诚!”他降低声音重复道,又念:“我希望您给于连一份助学金,他能通过必要的考试而获取的。我教过他一点神学,诸如博须坎、阿尔诺、弗勒里的古老、有益的神学。要是此人不合适,请立即送回我处;您很了解的那位乞丐收容所所长打算出800法郎聘他为孩子们的家庭教师。我的内心是安定的,感谢天主。我已习惯于巨大的打击。Valeetmeama.”彼拉神甫念到签名,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念“谢朗”两个字。“他是平静的,”他说,“是的,他的德行应得到这个酬报;祈盼到了那一天,天主也能给我相同的报酬。”他眼望苍天,划了个十字。看到这个神圣的手势,于连觉出那种一入这座房子就使他极度不安开始松懈了。“我这里有321个愿意从事最神圣的职业的人。”彼拉神父终于开口,口气严肃却并不凶恶,“只有七八个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推荐来的,所以,在这321个人当中,您将是第九位。不过,我的保护并非偏爱,也不是照顾,而是对罪孽非常的关心和严格。去打开窗户。”于连举步为艰,终于没有倒。

他巡视到门边有一扇小窗户,开向田野。他望一眼那些树,好像看见了老朋友,感到很温馨。“Luamlatinam?(您可以说拉丁语吗?)”他回来后,彼拉神甫问道。“lta,pateroptime(当然,我杰出的神甫)。”于连答道,好受了一点儿。事实上,这一个小时以来,他觉得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彼拉神父更不杰出了。谈话一直用拉丁语进行。神甫的眼睛的神情开始变得柔和,于连也暂时有几分冷静。“我真脆弱,”他想,“竟被这美德的外表吓呆了:此人充其量是马斯隆先生一类的骗子而已。”于连暗自高兴已把大多数的钱都藏在了靴子里。彼拉神甫很吃惊,他没想到于连有多么丰富的知识。特别问到《圣经》,就更感到意外了。不过,问到那些教宗的学说时,他觉出于连几乎对圣杰洛姆、圣奥古斯丁、圣波纳凡杜、圣巴齐尔等人的名字毫不知晓。“实际上,”彼拉神甫想,“这就是我总是责骂谢朗的脆弱的新教趋势。对《圣经》的深入剖析,过于深入的了解。”“这种关系《圣经》的漫无边际的论辩,”彼拉神甫想,“除了引向个人研究,即最烦人的新教教义,还会引向什么呢?再说除了这种轻率的学问之外,对于能够阻止这种倾向的教宗们什么都不知道。”

涉及教皇的权威时,神学院院长的意外更是无法想象了,他原想于连会答道以古代法国教会的一些戒例,想不到年轻人却向他大背德·迈斯特先生的书。“这谢朗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彼拉神甫想,“让他读这本书是教他如何蔑视这本书吗?”他询问于连,想清楚他是否真的相信德·迈斯特先生的观点,但是徒劳的。年轻人只是依据记忆来回答。

此时此刻,于连确实很优秀,他感到能控制自己了。他认为这长时间的考试,不过是走过场罢了。事实上,神学院院长长久以来给自己规范对待学神学的学生要庄重严厉的原则,若非如此,他早拥抱于连了,他觉得于连的回答多么完美无缺啊。“假如是一个体魄魁梧而健康的人,”他对自己说,“只是cor—pusdebile(身体虚弱)。”

“您时常这样跌在地上吗?”他用法语问于连,接着朝地板指了指。“这是有生以来头一回,看门人的脸把我惊着了。”于连的脸红得像个孩子。彼拉神甫忍不住要微笑了。“这正是世间浮华所导致的结果;看来您已习惯了笑脸,那是虚伪的真正舞台。真理是严谨的,先生。而我们在这里的职责不也是严谨的吗?您应该意识到您的良心妨止这种弱点:对表面的无能的优美过于敏感。”彼拉神甫带着明显的兴奋又说起了拉丁文,“若是推荐您来的不是谢朗神甫那样的人,我会用平凡的您通常的那种浮华的语言跟您聊天了。”

“我希望您明白,您要求的全额助学金乃是世上最困难得到的东西。但是,谢朗神甫使徒般工作了56年,若是他不能在神学院里支配一份助学金,那他得到的酬金就太微乎其微了。”说完话,神甫又重新提醒于连,严禁参加秘密修会或其他组织。“我用名誉保证。”于连像个正直的人那样说道。神学院院长头一回笑了。“这个词在这里不合适,”他说,“它太容易使人想起凡间人们的虚荣了,正是因为这种虚荣铸成他们犯下那么多错误,总是犯下罪恶。依照圣庇护五世的UnaEcclesiam谕旨第17段,您应该对我有绝对服从的职责。我是您教会里的前辈。在这座房子里,听着,我亲爱的儿子,就是听话。您有多少钱?”

“事实如此,”于连心想,“这就是叫亲爱的儿子的原因。”

“35法郎,我的神甫。”

“详细记下钱是如何花的,要向我汇报。”这次见面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停止,于连叫来看门人。“把于连·索莱尔安排在103室。”彼拉神甫对着门人说。出于极其的看重,他让于连独居一室。“把他的箱子提过去。”他紧接着说。于连垂下眼睛,发现他的箱子就在门前;他三个钟头内总是盯着它,竟然没有认出它来。来到103室,这是这座房子最顶层的18尺上下的小房间。于连发现房间对着城墙,越过城墙能看到辽阔的平原,杜河在它和市区之间穿过。“多么壮丽的景色!”于连喊了起来;他这么对自己说,但是领会不到这些词表达的内容。在他来到贝藏松这段短暂的日子里,他的冲击力太大,将他的体力都消耗了。

他在窗口旁边、斗室内仅有一把木椅上坐下,瞬间酣睡起来。他忽视晚餐的钟声,也没听到圣体降福仪式的钟声;所有人将他忘了。早上,一道阳光把睡在地板上的于连照醒,他起身。

虽然他赶紧穿衣服,但仍晚了。一位学监严厉训斥了他。于连并未设法为自己袒护,反而胳膊往胸前一叉:“Peccavi,pateroptime(我的神甫啊,我犯了罪,我领罪)。”他面带谦卑地说。这个开头使他大获成功。学生中的那些精明人一看便就明白,要与他们交往的人可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休息的时候,于连发现自己成为众人热议的对象。

但是他们从他那里得到收敛与沉默。依照他给自己定下的格言,他把他的321个同学都看成敌人,在他看来,最危险的敌人还是彼拉神甫。几天后,于连要选择忏悔神甫了,有人给了他一份名单。“嘿!仁慈的上帝呀!他们把我想像成什么人了。”他暗想说,“他们以为我不明白说话代表着什么吗?”他选择了彼拉神甫。他吃了一惊,这居然是决定性的一步。神学院有一个小修士,年龄很小,维里埃人,当日就说是他的朋友,告诉他若是选副院长卡斯塔奈德先生,可能是更为谨慎的举动。“卡斯塔奈德神甫是与彼拉先生为仇作对,他猜忌彼拉先生是詹森派。”小修士贴在他耳边继续说。我们的主人公自认为很小心,但是他开始时的那些举动,例如选择忏悔神甫,全都是轻率之举。

富于幻想的人所特有的自满将他引入了歪路,他把意图当成事实,还自以为是个老练的野心家呢。他真是疯了,竟然引咎使用了以柔克刚之术取得了成功。“唉,我只有使用这个武器了,要是在其他时候,”他自言自语,“我会面对敌人用强大的武器来换取面包的。”于连对自己的行为满心欢喜,看了看左右,看见哪儿都遍布最纯洁美德的表现。八到十位修士生活在圣洁的环境中,他们都像圣女德肋撤和在亚子宁山脉的维尔纳山顶受伤时的圣方济各一样,考过幻象。但这是一大机要,他们的朋友都闭口不谈。

这几位见过幻影的年轻人几乎从不离开医务室:其余100来位将不屈不挠的信仰和不倦的勤奋相结合。他们废寝忘食快要病倒的程度,不过几乎徒劳而获。但有两三位真有才能者表现不错,其中有一位叫夏泽尔,但是于连觉得他们令人烦,他们也觉得于连讨厌。321个修士中剩下的就都是些凡夫俗子了,他们也不知道是否明白了那些成天不离嘴的拉丁词。他们大多都是农家子弟,宁肯靠背拉丁文挣面包而不希望在土埂子里刨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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