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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页)

“你好,克洛蒂尔德。”

“你好,玛德莱娜。”

他们互相拥抱,亲吻。之后,那个小女孩也像个大人似的,从容镇定地把她的脸颊向弗雷斯蒂埃夫人贴了过去:

“你好,姨妈。”

弗雷斯蒂埃夫人在她的小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对其宾客逐个介绍开来:

“这位是乔治·杜洛瓦先生,查理的一位好友。”

“这位是德·马莱尔夫人,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一个远亲。”

介绍完毕,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说大家来我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要拘束,也不需要客套。你们意下如何?”

杜洛瓦欠了欠身,表示一切听从主人安排。

此时,门又开了。一个身材矮胖粗壮的男士挽着一个体形高挑的丽人走了进来。这就是《法兰西生活报》经理瓦尔特先生。他是个原籍南方的犹太富商和金融巨子,同时也是国会议员。他身旁的那个仪态大方、尊贵华美的优雅女人,就是他的妻子。她也出身银行世家,父亲名叫巴洛尔·拉瓦洛。

而后,气度非凡的雅克·里瓦尔和留着抵肩长发的诺贝尔·德·瓦伦也各自紧随其后。德·瓦伦的衣领早就被那抵肩长发蹭得油光闪亮,上面残留些白色的头屑。

他胸前的领带没打直,不像是来这里赴约之前才系上的。虽然已不再年轻,他那不俗的仪态还是不减当年。只见走到弗雷斯蒂埃夫人面前,拎起她的手,在手腕处吻一下。没料到在他弯下腰身行此大礼时,他那满头长发像一盆水,在这位少妇**的臂膀上洒落了一片。

接着,弗雷斯蒂埃也到了。他刚一进门,就对自己回来太晚,不停地向大家道歉,说他是由于莫雷尔的事而在报馆误了时间。莫雷尔是个激进派议员。他最近就内阁为在阿尔及利亚推行殖民政策而要求批准拨款这件事,向内阁提出了质问。

仆人这时声音放高了禀报:

“夫人,晚饭准备好了!”

这些人于是向饭厅走去。

杜洛瓦被安排在德·马莱尔夫人和她女儿之间。他这时候又不懂得刀叉酒杯等餐具如何使用,害怕因此出丑而忐忑不安了。例如他面前放了四个酒杯,这只淡蓝色杯子应该怎样使用,他就一点也不懂。

第一道菜汤端上来后,桌旁这些人没人说话。后来,诺贝尔·德·瓦伦向众人问道:

“报上有关戈蒂埃案件的报道,你们是否读过?这个案子实在耐人寻味。”

大家于是对这有讹诈成分的通奸案,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然而他们在谈论这个案件时,可丝毫没有家庭内部谈论报上所载社会新闻的样子,而是像医生之间谈论某种疾病或菜贩之间谈论某种蔬菜一样。所以对所谈论的事既没有诧异,也没有怒斥,而是带着职业性的好奇和对罪行本身的无所谓,努力找出深刻的内部原因,想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弄个一清二楚,并阐明致使悲剧发生的各种思想活动,从科学上阐明它是某种特有精神状态的必然结局。在座的女士对这种深究和思考,也备感兴趣。随后,他们还以新闻贩子和按行数出售各种“人间喜剧”的记者所具有的那种务求实事求是的眼光和看待问题的特殊角度,对近期发生的其他事件从不同角度进行了研究和分析,并对每一个事件的价值作了评价,同商人们在将其商品推向市场之前对这些商品反复所进行的检查、比较和思量一样。

这之后,谈话的内容又转到了一场决斗上。现在是雅克·里瓦尔说话了。这是他的拿手好戏,谈论这种事谁也没有他在行。

杜洛瓦不敢插一句话。他仅仅偶尔瞟一下邻座德·马莱尔夫人,感到她那细白嫩滑的脖颈生得很是让人心动。她耳朵下边挂了个用金线绑住的钻石,好像一滴闪亮剔透的水珠,就要滴到她那细腻的皮肤上。她时而也发表一点见解,且每次开口说话,嘴角必显现一丝笑意。她的见解既特别又可爱,常常出人意料,很像一个已有很多涉世经历但仍稚气未脱的孩子,对什么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判断虽稍微有所怀疑,但却充满善意。

杜洛瓦想恭维她两句,但脑子里空****的。既然这样,他干脆将注意力转向她女儿,给她倒饮料,端盘子,忙东忙西。女孩的性格明显要比她母亲严肃,每次杜洛瓦给她做点什么,她总是微微点一点头,表示感谢,并神色严肃地说:“难为你了,先生。”然后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听大人聊天。

菜品非常丰盛。为了尽情享受美食,每个人都忙得很开心。瓦尔特先生只是不停地吃,几乎没说一句话。每当仆人送上一道菜,他总要目光向下,从眼镜下方首先打量一下。和他比起来,诺贝尔·德·瓦伦的兴致也丝毫不差:胸前衬衣滴了许多菜汁,也没空去管。

弗雷斯蒂埃时而满面笑容,时而表情凝重,一直在冷眼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且时不时地同妻子交换各自心照不宣的眼神,好像两位朋友在合伙做一件不轻易成功的事情,而这件事目前进展顺利。

客人们各个面带红晕,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了。仆人不时走到客人身边,低声问道:“是要科尔通酒还是拉罗兹堡酒”。

杜洛瓦感到科尔通葡萄酒很合自己的口味,每次都让仆人把酒杯斟得满满的。他感到周身涌动着一种无比美妙的感觉:一股股热呼呼的暖流从丹田直冲大脑,接着向四肢漫延,很快布满全身。他觉得浑身畅快,从思想到生命,从灵魂到肉体无不酣畅淋漓,惬意之极。

这时,他要开口了。他要吸引别人的目光,要人家听他讲,欣赏他的高谈阔论。有这么一些人,他们的只言片语都会被人们议论纷纷、回味无穷,他也要像这些人一样,受到人家的称赞和尊敬。

可是谈话仍在继续着,各种各样的思想互相混杂在一起,只要一句话,一件特别细小的事,正在谈论的话题马上就会倾向另一个,这时候,在将当天发生的各式各样事件都谈了个够并夹杂着还触及到其他许许多多的问题后,人们又转向莫雷尔先生就阿尔及利亚的殖民化问题所提出的质询上来了。

瓦尔特先生是哲学怀疑论者,说话一向无所顾忌,利用等候上菜的空闲,他给大家讲了几则笑话。弗雷斯蒂埃谈论了他第二天要在报上登出的文章。雅克·里瓦尔则主张建立军人政府,把土地分给在殖民地服役三十年以上的军人。他谈到:

“如此一来,那边将可建立起一个秩序井然的社会。因为经过相当长时间之后,这些人已经掌握应当如何认识和热爱这块土地。除此之外,他们还学会了当地的语言,对新来者一定会遇到的各种重大问题相当了解。”

诺贝尔·德·瓦伦此刻打断了他:

“很好……他们什么都懂,但就是不懂农事。他们会讲阿拉伯语,然而对怎样移植甜菜和播种小麦却一无所知。他们也许精通剑术,但对于施肥,却是个十足的外行。因此我反而认为,何不毫无保留地把这块土地向所有人开放。聪明能干的人将会在那里干出一番天地,毫无作为的人终将淘汰,这是社会规律。”

听了他的一席话,谁也没有接过话茬,只是笑了笑。

乔治·杜洛瓦于是开始发言了,这声音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仿佛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说话似的。只见他说道:

“那边所没有的,是物产丰富的土地。因此真正肥沃的土地同法国一样昂贵,而且已被富有的巴黎人当作一种投资买走。真正的移民,都是些为了谋生而被迫离乡背井的穷人,他们只能在干旱缺水、一毛不长的沙漠里搜寻一块安身的地方。”

众人都在盯着他,他感到自己满脸通红。

瓦尔特先生这时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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