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道:“因事关老太后的面子,我们不敢说。如今说了,也觉惶恐。若不是嫪毐和太后生了两个儿子,我们还是不敢说。”
嬴政道:“本王平日也纳闷,为何太后总住在械阳宫不回来。”
嬴政沉默不语,殿中为一片沉郁气氛笼罩……
斯时,秦王政已有二十岁了。他对于吕不韦、嫪毐不是一无所知。他常想:“吕相国,身为本王仲父,好出风头,任人唯亲,心术险恶。那嫪毐当日吕相国荐他,说他有好武艺,可入宫为警卫,其实论武艺,不及本王多矣!他对本王殷勤过甚也必有诈。”
回到永年殿,嬴政想了好久,母亲赵太后的事,涉及自己的名声。虽然早年为赵国的歌女,出身低微,流落风尘,但后来生了自己,又早寡,苦衷也多。吕不韦对自己恩情也不小,如无此人,自己也许在邯郸就活不下来。可是此事又不宜迁延下去,嫪毐和太后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埋下秦廷内乱的祸根。想到此,他觉得嫪毐这个人简直是一头野驴,所行所为都不是人,如不把他处死,惟恐诸侯笑话,那样还称什么年青霸主呢?更谈不上吞并六国,使天下一统了。
秦王政决计除掉嫪毐,于是在拿到供词第二日,由蒙恬、蒙毅点齐一万屯卫军骑师,以游猎为名,保护嬴政,开往雍水械阳宫。嬴政头顶金盔,身披铜甲,仗剑乘马,由西而进。
嫪毐这时正在岐山采猎,听说秦王政带大军到雍水,便不敢见秦王政,带二三百飞骑,绕道渭水之南,回到咸阳。情势已急如燃木了。
秦王政一到雍水,命蒙恬、蒙毅指挥军马,把槭阳宫团团围住。嬴政入宫,赵太后不敢见嬴政,藏在后宫祈年殿地道中,叫宫女们说:“太后回咸阳了。”嬴政本也不想见那丢尽脸面的母亲,管你回没回咸阳,提起黄门、宫女二百多人,拷问出嫪毐所生二子藏身的地下小殿,派军士冲入地道中,把两个幼小的生命提出,秦王命人把他们盛到布袋中,四个力士拽起布袋,往高空里抛,一抛一落,抛了十多次,两个幼小的生命已被摔成了扁饼,然后深埋土中。摔死二人后,又命屯卫军把二百多伺候赵太后的黄门、宫女都推出宫外,在一行大柳树下,一刀一个,全部杀死,暴尸于野。下令不准埋葬,任那野兽、飞禽享用无辜的尸骸。械阳宫,只留宫女二十多人,以备查守宫殿之用。秦王明知道赵太后藏身处,也不管她。
次日,秦王政命蒙恬、蒙毅护驾,又命老相国昌平君、昌文君二人带七千铁骑返回咸阳城,欲扫平嫪毐。秦王政自统三千多精骑在后,为昌平君、昌文君的殿军。
千骑尘生,万骑雷动,奉命扫平嫪毐的大军,直迫咸阳西城三门……
嫪毐回到咸阳城,急忙召集内史伯肆、中大夫令季齐等二十多人到府中议事,决定当天晚上集中三千家兵和伯肆所辖的屯卫军、县卒三千多人,还有府中现有的门客舍人二三百人,以及犬戎驻咸阳使者戎翟君公所带的犬戎兵八百人,合计近万人,命令:“明晨攻往雍水,夺下械阳宫、蕲年宫两处行宫,捉住秦王,另立国主。”
嫪毐府中一片战甲声,一片斧钺声!奉命集中的家兵、卫卒、县卒出现在咸阳街头,往嫪毐府云集,原先热热闹闹的咸阳,人群散尽,户户惊慌,人人自危。
嫪毐平日命巧匠早已仿刻了秦王政“昊天之命”的王玺,往帛上写了若干告示,一见到此告文,郡、县之主便领兵到咸阳应变,告文中有言:“卒集咸阳后,俱为嫪毐部下。”他平日和他的朋党们认为:“发动天下人攻秦王,秦王亦易得也。”此告文,在嫪毐回到咸阳时,便派三百多飞骑,矫称秦王政之命,如星如火地送往各郡县去。
裨将军蒙武奉秦王之命监视嫪毐府中动静,一看他已行动,派飞骑往雍水方面向秦王报告形势,又集家丁五千人和宫中能战宦者二千人,共得七千人,虎视嫪毐,一旦有变,突地杀出,护卫王宫。
次日,天交半夜,嫪毐顶盔贯甲,手仗宝剑,集中他的朋党、家将二百余人,在如云光一般的膏灯照耀下,下令“开始进攻!”
但听一片戈、戟、刀、剑磕撞之声,嫪毐所部叛将刚要列队出府,忽有探事心腹来报:“长信侯老爷,秦王派老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带一万多骑杀到城西,门卒已打开三处城门,放他们进城了。如今咸阳大街尽是马蹄挝地的声音了。”
嫪毐一听,六神无主。
咸阳内史伯肆是一个重要人物。他见嫪毐害怕了,便说:“长信侯,你的二子是秦王的重兄弟,你是秦王假父,今日起兵成大业,为你二子夺天下,算什么反?我们有龙虎弟兄三四千人,加上我们的大军就是一万多人,一阵杀人秦宫,踞住室座,百官一跪下,口称万寿无疆,大局就定了!”
嫪毐为伯肆说动,振起精神,抽出宝剑,颤了几颤,力竭声嘶地下令道:“杀呀!”
嫪毐之众冲出府去……
嫪毐的三千龙虎兄弟,每人一把锋利的长剑,一个大盾牌,一条长戈,一匹好马,轰隆隆冲出府来,其声如吹怪树,如滚巨石……
所有反者,心中都只有一个目标——秦宫!只要攻入秦宫,嫪毐往勤政殿或广德殿上一坐,各郡、县一齐跪拜称臣。嫪毐为王之时,也就是自己封官之日。
人逞虎威,马作怪吼,咸阳城内,火光冲天……
相国昌平君、昌文君指挥七千铁骑,从咸阳西城三门如狂风一般扫入城中,三条大宽街道上,马蹄在黑夜撞出火星儿,如赤地之云般闪动。一万铁骑鞍上的秦军,都把长戈刷地矗向前方,如林丛一样,即使前面有铜墙,铜墙也得倒。
秦军的前锋,杀到朱雀大街中心时,正遇上嫪毐的先头部队,嫪毐反部尽是咸阳地区的亡命之徒。他们平日在咸阳市上,无恶不作,今日说反,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一遇上秦军,都发出如雷的恶声冲上去。但听一片戈矛相拨的声音,震得地动山摇。鲜血,好似地冒的红泉,向外喷涌……
秦军终是训练有素,冠盖七国的悍军,又有“斩一人即晋一级”的约法,今日入都勤王,对那些恶少,大打出手。推了三四推,把嫪毐的前队拥倒了,战马从尸首上飞踏而过,呼号之声震动咸阳城。
嫪毐的前队一溃,后队军心动摇,溃不成军。此时恶少们方知打仗不像他们平日在咸阳街头吹牛那么容易。
内史伯肆统领着五百多龙弟兄,逢此大仗,心中便想:“何必尽在朱雀大街上厮杀?杀了秦王,大事可定。”便带了五百手下人道:“跟我来!”直扑秦宫。
霍地一声响,洪水分流,反旗直指秦宫。他们从朱雀大街上冲出来,绕道平安大街,如猛虎群一样扑到秦宫的秦阳门外,手下的弟兄抬着大木桩,往秦宫门上撞,嘭、嘭、嘭……秦阳门被撞开了,他们一齐发喊,冲入秦宫。
裨将军蒙武统七千多众,分伏在秦阳门内的各门各殿,他指挥所部按兵不动,待反军撞开秦阳门,呼号冲人时,才命鼓车上的司鼓军人,震天动地地鸣起了征鼙,埋伏于各门各殿中的家甲、宦者、宫卫如喷泉一般涌突出。蒙武白日即有令,护卫秦宫的斗士,每人持一柄大斧,一听鼓鼙响,就挥斧砍杀,横切竖割,把秦宫变成了一块剁肉的大板,梆、梆、梆、梆,剁得那些乱肉碎骨,如酢如泥,溅扬飞崩。
一伙亡命徒冲入秦宫后,舍了战马步战。火把场中,蒙武之军杀了出来,一齐对拼接仗。怎奈这一伙亡命之徒对于秦宫内的路径不熟,到处乱撞,被那些持着大斧、熟悉秦宫内每条细径的兵士左引右转,团团围住,将他们如同砸秋瓜一样,啪嚓一个,啪嚓一个,一堆又一堆地砍倒在地下……
宫中的宦者,蒙武令他们专用暗箭伤人,只要盯准目标。嗖地一箭射去。恶少们受此暗算者,亦颇不少。
事前蒙武还令宫中黄门遍告各院各殿的嫔妃宫女们:“夜间有变,不许走出一步,不许燃膏点灯!”宫女们也不知有什么变,只见一队队的兵士拿着大斧,藏到各院殿、房后。也有飞语传出说:“嫪毐将反!”
到夜间双方斗杀时,宫女们尽皆遵守蒙武之令,不出门,不点灯,藏到房中,叽叽喳喳地捂着心胸,互相壮胆儿。
恶少们冲入宫中,见到处一片黑暗,哪敢轻易就入。只得手持火把到处乱窜,使劲喊叫……
伯肆冲破几处秦军的包围圈,卷到广德殿外。火光一晃,看到挂“广德殿”三个大字的横匾,便高呼道:“杀进去,大功告成了!”十多个亡命徒听后,乱砸乱砍,打开广德殿门上的大锁,护着伯肆进入广德殿。伯肆一进广德殿,就红眼了,叫道:“我坐了王位,我就是秦王。告诉嫪毐,他做吕不韦便可以了。”
广德殿东西两壁下都拉着大幔,幔后便是小黄门的弓箭手,他们嗷地一声喊,殿中起了回响,伯肆刚要上秦王政的宝座,只听嗡嗡嗡的狂弓暴箭响起来,伯肆大叫一声,面上、脑后中了七八箭,他一趔身子,倒了。他领进殿来的那十多个亡命徒,也都被射得七倒八歪,死在殿中。
蒙武指挥家甲、宦者、屯卫军,杀光入秦宫的五百多亡命徒,便开出秦阳门外,列阵等待嫪毐的主力。不多时,一大股、一小股的亡命徒,即或杀到秦阳门外,都被蒙武指挥前队的弓箭手,射死、射伤、射跑……
秦官巍巍,嫪毐的反叛之众,再也进不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