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又走投无路了。当然,她脚下还是有路的,比如可以回家,可以回妓院,可以做暗娼,还可以在街头卖唱,甚至还有死……
家是不能回的,她觉得没脸面见自己的父母。妓院也不能回,那是屈辱和苦难的大海,没边没沿……
赵凤选择了最尊严的一条路死!她把小将军给她买的衣服穿戴齐整,就向城外的森林走去,她的长袖里藏了一丈白绫……赵凤在树下哭了好久,又笑了好久。她哭是因了她命运的不济,她笑是笑这世道的光怪陆离。然后她就把白绫搭在了树权上。
“小女子,你要做什么?”一旁有人对她说话。
赵凤低头一看,她看见一个瘦小的白髯老头儿,两只小眼睛看着她。可那两只眼睛也已经变成灰色的了,他是瞎子吗?那他怎么看见我呢?
赵凤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话都早已说尽了。
“那么好的一个树权,老汉已经早就占下了!”那老人说。
赵凤奇怪了,说:“老爷子,树杈你也占下,您用它做什么呢?”
“与你一样,用它上吊呀!”
赵凤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这世界也太奇怪了!“老人家,那你为什么还不用呢?合不得命吗?”
老人摇摇头。“命对我来说,已经不如一根草芥了。我只是想多看一场戏……”
“看戏,哪里有戏呀!”
“有,有……”老人小声地笑起来,“你看吧,大的如诸侯纷争,宫廷内乱,小的如尔虞我诈,偷鸡摸狗,热闹得很呢,你刚才不是也给我上演了一小折吗?”
“老伯,看样子,你还没有活够呢?”
“不,不,不。我早就活够了,要不,我怎会占下那个树杈呢!我看够了戏,自然就会前来用它。不过我不像你,哭哭啼啼。我定会笑着把头伸进绳套里去的……”
“……我的戏可唱完了……”赵凤叹口气说。
“绝不,小女子,你的戏才唱了几折呢!”
“老伯,我还要流多少泪,泣多少血!”
“嗨,我的孩子,”老人向赵凤爬了几步,原来他的腿也坏了。“你一路走来,我给你相过面了,我说句话,可不要吓着你,将来,你是贵为王后的人!”
赵凤听了,扬头大笑起来,这也是开怀的笑。她把白绫从树杈上拉下来,她不打算死了,她也要看戏。人生苦短,尽头就在前面等着,自己活得厌了,何不看几出戏再走呢!
“孩子,你不死了?”
“再活些日子吧……”
“那好,这树杈就算咱们两人的,过几年,它会更结实。咱俩吊上也满经得住!”
“可是,我以后怎么活呀!”
“你不是会唱歌吗?你就去唱歌挣钱养活我。”老汉说,“不该吗?我救了你,让你活了下来,还预言了你的将来,你不该供我以后的衣食吗?”
赵凤忽然觉得有了活下去的力量。这力量不是来自老汉预言她将来要做什么王后,而是觉得她有了一个要养活的人了。是的,她要活下去,养活自己和这个瞎老头儿。
赵凤和老人相依为命地生活了一年,就遇到了吕不韦。她安顿好生活后,就想去找那老人,想把他接到家里。可是跑遍邯郸城也没有找到。这时,她忽然想起那棵老树,就急忙赶到城外去……
她找到了那棵有着结实树权的老树,可是已经晚了,树权上只剩了一个绳结。有人告诉她:前几天这树上吊死了一个瞎眼老人……
“政儿,”太后说,“那老汉可不是一个平常人,他把我的一生都看透了……”
秦王政说:“要是他真地像母亲所说,是个非常之人,他怎会吊死呢?”
“是呀,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离奇……”
这时,赵高在帏幕那面听太后把自己的故事说完了,就悄悄地走进来。给太后和秦王政换茶。
秦王政见母亲还是对那瞎老人不能忘怀,就安慰说:“母后,别难过了,谁知他真吊死没有呢?也许,他知道母后要去找他,才做了那么个绳扣儿,好让母后不再挂牵他了……”
“也许吧……”太后说,“那就更看出他不是平常之人了!”
“母后,您这一辈子可真不易呀!”秦王政说,“现在赵国快被孩儿灭了,报仇的日子到了。我要把那些该死的人千刀万剐!”
太后摇摇手,她说:“政儿,可别那样,我在这世上的戏已经演完,不愿再添上血淋淋的一折了!”
秦王政从母亲的宫中回到前殿,就得到了王翦报来攻陷邯郸的消息。他下令王翦把赵迁和赵迁以下的文武百官、赵宫那几百名宫妃,全部捉拿解来威阳。赵国境内顺从秦军的令各安其业,曾经抵抗过秦军的一律处死。于是赵国境内便遍地血污了。据说,东北风一吹,秦国人就闻到一股难忍的腥膻……
由于赵国临近覆亡时,赵王迁把大部分宫女遣散了,她们已流散各地,这很使王翦费了些事,他下令大搜了十几天,才得了几百名,不过是原有的一半。
这天秦王政把赵高叫来,交给他一张长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人名。他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寡人的母后曾被上面的赵人百般折磨,至今想起仍眼含悲泪。她虽出于仁慈,不想再追究了,但寡人却不想饶恕哪些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