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冒险家现在成了个捕鼠人。波旁曾聪明地请最有才能的人为他效力,结果王朝的国歌一唱,他的万事亨通。这些人之中有一些人不知该向何处走,所以他们只有等待。但总是发号施令的拿破仑把魔笛放在了嘴唇上:他知道这是采取**和微笑战术的时候了。他与少数忠于他的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恢复了他们的职务。马雷、达武斯特和科兰古都是他的内阁成员。
他知道那些不守信者所做的一切,根据他们的前科记录评价他们。官员、军官和宫廷要人再次聚集到他的御前。旧贵族中的一位伯爵也来了。拿破仑已经把他从流放地召了回来,让他当上了参议员;但波旁王朝复辟时,这位伯爵倾向了国王。皇帝走到他面前,伯爵放眼望天,似乎暗示那是天主的旨意。皇帝露出了笑容。谁也没说一句话。但伯爵不再进宫了。另一方面,马尔蒙叛变之前,他手下的一位将军曾在军事会议上发表了决定性的讲话,此人来到拿破仑跟前吞吞吐吐地辩解时,皇帝表情严肃。他以傲慢的语气说:“你找我干什么?我认识你吗?”
这是乌迪诺。他是波拿巴二十年的战友。“你知道吗,乌迪诺?洛林人奉你为神,甚至在去年,二十万农民还愿为你奉献出生命。今天我要保护你免遭这些农民的伤害!”
这是拉普。他比其他人想的时间长,甚至现在来找主子时还犹豫不定。“你让我们等了那么久!你真想拿起武器反对我吗?”
拉普是阿尔萨斯人,半个德意志人,因此他是个责任感更强的人:“陛下,我受到了责任感的约束。”
“见鬼!士兵们不会服从你,阿尔萨斯人会用石头砸你!”
但拉普确实是个不错的人物:“陛下,你必须承认当时的处境困难。你退位,你离开法兰西,你劝我们为国王效力,你又回来……”
“你常在这里吗?他们对你怎样?我以为一开始他们会奉承你。不久就会把你赶走。那就是你的命运,我真是战场上的懦夫吗?他们总是说我充满野心,因为他们找不到话说。如果一个人老是受到野心的驱使,他会有我这么胖吗?……将军,我们要再次为法兰西效力。然后我们就能去见老祖宗了。”
他就这样戏弄这位勇敢、正派的老战友。但拉普也不退让:“你要承认,陛下,德累斯顿战役之后你没有缔结和约是个错误。”皇帝马上机智地反驳:
“你不明白这样一个和约代表着什么吗!”突然,他转变了语调,它令人感到亲切、随便,说到了拉普的心坎里:“要不然你就是害怕再打仗,你这个给我当了十五年副官的人?你从埃及回来。我使你成了一个堂堂男子。今天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会永远记得你在莫斯科战役之前的表现。在但泽,你取得了最大的成就。内伊和你属于少数具有性格力量的人!”皇帝抱住他,一再地吻他。然后他扯着拉普的八字胡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官了!”
“遵命,陛下!”他必须有拉普这个人在他身边。这个人生性不仅诚实而且勇敢正直。在拿破仑的大军之中,他经常负伤。他只是出于责任感才投靠了国王,允诺的**收买不了他。然而一刻钟之后,他不仅再次成为皇帝的人,而且还像以前那样担任军队指挥官和副官的职务。拿破仑自己很清楚,忠诚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内伊的情况更复杂一些。悔恨使他无法入睡。他以忐忑不安的神情和放肆的言辞对主子说:“你也许已经知道了,陛下,我到贝藏松之前在军事会议上发了言,在杜伊勒利宫,我答应了国王——”
“哟,你答应了什么?”
“把你锁住放到他的王座前——”
皇帝变得严肃起来。然后说:“愚蠢!这样想不配当个军人!”
“不是这样的,陛下,”元帅更激动地叫嚷道,“让我说完。我这样说了,是的——不过——我当时想掩盖真实的感情——”
皇帝被激怒了。内伊离开了,直到两个月以后才领军打仗。
“那头驴,”皇帝谈到他的老亲信时温和地感叹道,“他是个好人。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他穿着王室卫兵的制服来到我面前!”但是,自从皇帝回来以后,贝蒂埃整夜在他官邸的房间里安分不下来,最后像朱诺那样从阳台上栽了下去,死在了鹅卵石路上而不是战场上。
双子座中的第二个怎么样?富歇又回来了!他担任警务大臣,具有很大的能力。他这样说到皇帝:“噢,他回来了。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现在我们要对他密切监视……他回来后比走的时候还要疯狂。我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同时他与梅特涅通信,不过这事很快被皇帝知道了,皇帝愤怒地对他喝道:“你是个叛徒!”“你打算背叛我,为什么又要给我当大臣?我知道,你正通过巴塞尔的一个银行高级职员与梅特涅交换信件。我会对你处以绞刑,全世界都会为我喝彩。”富歇的回答没有记录下来!
“国民们又盼望恢复保民官和议会。他们从未改变过,我一上台他们就站在了我这边……我夺取的权力比实际给予我的要小。而今时今日却不是这样了。喜欢宪法、喜欢选举、喜欢演说的人又活跃起来。但那不过是少数人。多数人要我,只要我自己……我不仅是军人的皇帝,我还是工人、农民的皇帝……因此,人们义无反顾地回到我身边。我对人严厉,从不说些虚伟的话,然而人们高喊‘皇帝万岁!’这是因为我们是联系在一起的……
“贵族的情况是另一回事。贵族们聚集到我的候见室,要求和接受他们想要的职务……但我们之间不曾有过关系。马听任骑手摆布,它受过良好的训练,可我仍然感到它在我下面发抖……不错,我曾试图建立一个世界帝国,为此我必须要有最高的权力。谁要是处在我的位置上,他也会有同感的?世人不是都赞同我吗?君主和臣民纷纷来到我的节杖之下……但如果法兰西就是我全部的领土,那有部宪法更好……
“告诉我你的想法。言论自由、选举自由、责任内阁、新闻自由?……这些我都不会反对。特别是新闻自由。如果人们真想要自由,我一定给……我不再是个征服者了。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现在我惟一的使命就是让法兰西强大起来,给它一部适合其民众性格的宪法……
“我不恨自由,尽管我在路上遇见它时离它远远的。我理解自由,我曾得到这一观念的哺育。我想要和平,我只能通过胜利得到它。我会让你的希望成真,我预见到一场可怕的战争。为了取得胜利,我必须得到民众的支持。民众只有支持我才能取得自由。我的处境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正在衰老。四十五岁的人不再是三十岁的样子了。立宪君主的安静会非常适合我。我相信我的儿子也会赞同这一点。”
这就是拿破仑皇帝从厄尔巴回来时的基本想法,他要做法兰西国王。他的想法是真诚的,动机是纯洁的,他的意图已证明得再清楚不过了。在这里我们见到的是他的本来面目,他想按照局势的许可行使统治,他一直注意着舆论。他认识到他要面对一个新时代。如果他自己没有开创这样一个时代,至少他通过自己的垮台使它有可能成为现实。拿破仑认为,一个经历了靠才能统治的国家不可能再让一个世袭的君主来统治了。如果大革命的精神已僵化成一尊巨像,一座新建筑定会从它的废墟上拔地而起,所用的石块必须铺得更宽些,不要垒得那么尖。
由于这一原因,皇帝比他平常更为严厉地对待流亡贵族。他没收财产,解散王家卫队,在其生涯就要结束时做他最初就应做的事,即取消封建头衔,彻底清除了那些旧贵族。通过这些敕令,他再现了大革命的精神,并使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他对文职机构发布了如下宣言:
“今天我回来了,其原因和我从埃及返回的原因一样,因为祖国的处于不妙的环境中……我不想再打仗了。我们必须忘记我们曾是世界的主人……那个时候,我寻求创立一个伟大的欧洲合众国的目标,被迫忽视了很多国内的政策,这些政策本来会使法兰西公民获得自由。现在,我的奋斗目标只是为了法兰西的巩固和安宁,为了保护财产,为了自由地交流思想。君主必须是国家的第一仆人。”他们对他的新宪法抱有信心,宪法的制订交给了贡斯当。
宪法摆到他们面前时,他们非常吃惊:《附加条例》?我们要再次受骗吗?民主人士大张挞伐。此时此刻,从维也纳传来消息:列强对拿破仑宣战,法兰西不会受到伤害。全国各地都有这样的说法:二十年来我们一直渴望和平。现在终于实现了。它又要结束了吗?“你不能不再看不清真相了,”一位国务委员对皇帝说,“妇女是你公开的敌人,这些敌人在法兰西总是充满危险。”谁都不愿意打仗了。计划征召二十五万人,实际上只有六万人应召。
列强的决定表达了君主们的思想倾向,因为这些人像法兰西人一样,也渴望和平与自由。剥夺法律保护权的判决与其说是一项政治举动,不如说是维护面子,它只是弗兰西斯皇帝寻求报复的借口。但它破坏了拿破仑的权力基础。他刚返回时,法兰西曾支持他。但由于欧洲其他国家都反对他,法兰西就不愿再为了他而蒙受损失了。他到巴黎时上升的公共基金又下降了。
皇帝大吃一惊。他曾向一位密友了解征兵运动的情况,这位密友对他说:“陛下一定有人支持的。”皇帝低声回答说:“恐怕很难了!”
他的朋友发现他没有以前充满活力了。他胖了,面部松弛下来,他需要洗很多热水澡,在浴室里一躺就是很长时间。“他心事重重,”他小圈子里的一个人写道,“他讲话的自信和命令式的口气消失了。”
仅仅四个星期前,他首次出现的时候看起来还精神焕发、充满活力。现在为什么又这样了呢?
首先,是因为他妻子的表现。来自维也纳的一封写给拉瓦莱特的半匿名信被他截获了。信中描述了玛丽·路易丝对皇帝的鄙视,对奈佩格的爱,还有许多不堪入目的文字。皇帝在他那昏暗的书房里拿着这封信惊愕不已,蹲在火炉旁一言不发。
本来打算陪玛丽·路易丝返回巴黎的梅纳瓦尔从维也纳回来时,发现皇帝躺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这位秘书分别在二天的时间里,向他的主子准确地讲述了那里发生的一切,他所看见的一切。皇帝说话时像是“被一种平静的忧愁压倒了,一点都不反抗。他对胜利不再抱有信心,我感到好运已离他远去了,而在他回巴黎的路上,这一信念一直激励着他”。梅纳瓦尔要描述那个爱子的每一个特征和动作。五月的这一天,日益衰老的皇帝独自一人在花园里踱来踱去。他要通过一个局外人来知道儿子的长相,了解那孩子长得像父亲还是像外祖父。
这些事情使他再也振作不起来了。他内心的冲突又可悲地开始了。由于他想成为一个民主主义者,以响应时代精神的呼唤;由于他要求和平的愿望很强烈,而来自外部的威胁却阻挠了他这强烈的愿望。如果欧洲没有人帮助路易登上王位,拿破仑可能会满足于在法兰西的疆域之内行使统治,可能会推行他答应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