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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曼和卡里雷奇(第2页)

“你不是已经在那儿做生意了吗?”我又问他。

“那不过是些奶油和焦油的小买卖罢了。怎么样,老爷,现在要不要套车?”

我心想:“真是个精明的老头,说话如此小心。”

但我却只是顺口答道:“不必了,我不要车。明天我打算在你家周围溜达溜达,如果方便的话,我今夜想借住到你的干草房里去。”

“非常欢迎。可是让您在干草房里过夜,我会过意不去的啊,那里肯定会不舒服的,我还是吩咐老婆子给您准备上床单和枕头吧。喂,老婆子!”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大喊道,“老婆子,这儿来!菲加,你和她们一块。老婆子都是些蠢货,你都要告诉她们要干些什么”

大约一刻钟之后,菲加提着灯把我送到了干草房里。我躺在馨香扑鼻的干草上,有一种温馨舒适的让人高兴感,整个人都沉醉在干草的芳香里,狗蜷缩在我的脚旁。菲加向我道了声晚安,就关上门离开了。我躺了很久,却一直都睡不着。这时,一头母牛走到了门口,猛然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相当的粗鲁,仿佛并没有意识到它那愚蠢的行为已经打扰到了客人的清梦,此时狗恶狠狠地冲着母牛狂吠起来。一头猪也打从门口经过,还不断地哼哧着。附近有匹马嚼着干草,不时打着响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令人烦躁……这又一个不让人好好休息的夜晚!我无奈地翻来覆去,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轻松地入眠,或许说,现在的我真是烦透了。您一定可以体会到这种想入眠的急切心情,和那失眠的无奈。……最后我终于睡着了。

天亮了,菲加把我唤醒。我特别喜欢这个快乐活泼的小伙子,他总能给人带来轻松。据我观察,老霍尔曼也很喜欢这个儿子。这一老一少还经常在一起说笑逗趣。这时老头儿出来招呼我。可能是我在他家呆过一段时间的缘故吧,今天霍尔曼对我比昨天热情得多。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茶,”他笑着对我说,“一起喝茶去吧。”

我们坐下后,霍尔曼的一个儿媳妇,一个体格强壮的年轻女人,又端来了一罐牛奶。他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也走进了屋。

“你真福气,儿孙满堂啊!”

“是啊,”他嚼着一小块糖,开心地说道:“他们对我和老婆子都很好,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们都和你住在一起吗?”

“都住在一起。他们也都愿意一起住。”

“都结婚了吗?”

“只有这个调皮鬼还没成亲,”他指着菲加说,这个小伙子又习惯性地靠在了门框上,“还有瓦夏5,他还小,过几年再说吧。”

“我干嘛要结婚?”菲加反驳他,“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娶老婆干啥?找来斗嘴啊?”

“哼,说得倒好听,鬼东西……我知道你的鬼主意!戴个银戒指到处逍遥,沾花惹草……成天跟些丫头们一起胡闹,‘好了,不要脸的讨厌鬼!’”老头子学着丫头们的腔调说,“就你那些鬼主意,只顾自个儿寻开心!”

“娶老婆到底有什么好的?”

“老婆是个壮劳力,”霍尔曼严肃地说,“老婆会侍候男人,能干活,听从使唤。”

“可我要个壮劳力干嘛?”

“你不就是只顾自己图清闲吗?我早就明白你的鬼主意。”

“好,要你这么说,你就给我讨个老婆吧。咦,怎么啦?这回该没话说了吧,说话呀!”

“唉,算了,算了,你这个调皮鬼,也不怕吵得老爷心烦。放心,我会给你讨个老婆的……唉,老爷,您可别见怪,这孩子还小,不明事理规矩。”

菲加却毫不在乎地直摇头……

“霍尔曼在家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话音未落,卡里雷奇已走进屋来。他手捧野草莓,是专门采来送给自己的铁哥们霍尔曼的。老头子亲热地欢迎他。我很惊奇地望着他,想不到一个庄稼汉竟也会这样“温柔多情”。

这一天我们大概比平时晚三四个钟头才出去打猎。此后三天我一直住在霍尔曼家里。两位新相识让我很高兴。他们无拘无束地和我谈天说地,我也饶有兴味地听着他们讲话。我发现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霍尔曼善于思考、做事认真务实,擅长经营管理,是个纯理性主义者;而卡里雷奇则相反,他是个理想家、一个浪漫主义者,对一切都有着满腔的热情,而且还是个好幻想的人。霍尔曼干事讲究实效,因此他建房起屋,积攒钱财,并同主人和其他权势者和睦相处;卡里雷奇则不然,穿树皮鞋,生活仅能勉强糊口。霍尔曼子孙满堂,一大家子人和和气气,幸福美满,;卡里雷奇曾经娶妻成家,但却是妻管严,无儿无女,结果成了孤家寡人。霍尔曼摸透了主人波鲁迪金的秉性和为人,相处轻松愉快;而卡里雷奇对自己的主人肃然起敬,言听计从。霍尔曼很喜欢卡里雷奇,时时都想着庇护他;卡里雷奇也喜欢霍尔曼,对他很是敬重。霍尔曼不善言谈,做事总是很相信自己,胸有成竹;卡里雷奇虽然健谈,却能伶牙俐齿地说些奉承话……但卡里雷奇也有很多特长,就连霍尔曼也对他心悦诚服。比如,他能念咒来止血,治好惊风和狂犬病,还能打掉蛔虫。他也善于养蜂,有着一双无所不能的手。因此,当霍尔曼请卡里雷奇帮忙把新买的一匹马牵进马房,卡里雷奇就真心诚意、来完成好朋友的要求以解除他的疑心。卡里雷奇喜爱亲近自然;霍尔曼则更接近人和社会。卡里雷奇不善思考,纯朴自然;霍尔曼则目光远大,甚至以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对待生活,他久经人世,见多识广,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例如:从他的述说中了解到,每年夏天,开镰割草之前,各个村子都必定会来一种式样别致的小四轮马车,这是专程来卖大镰刀的。如果付现买,价格是一个卢布二十五戈比到一个半卢布;如果赊账,就要三个卢布纸币或一个银卢布。当然,庄稼人买镰刀都是赊账,但两三个星期后便须付账。因为燕麦一收割,庄稼人便会有钱了。他们和卖镰刀的一起到附近的酒店把账结算明白。但有些地主想乘机捞上一笔,就用现金把镰刀都买下,然后再赊给庄稼人,这样来赚取差价。庄稼人并不买这个账,因为赊地主的镰刀很没意思,他们没法用指头弹着镰刀听声音了,也不能把镰刀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细细观看,也无法再同狡猾的镰刀贩子砍价了,“喂,怎么样,老兄,这次的货可不怎么样啊,再便宜点吧?”在买镰刀时,他们也是玩同样的把戏,但不同的是女人们也会掺和进来,有时镰刀贩子被惹火了,就会动手打她们。这下就糟了——捅了马蜂窝了,老娘儿们可不干了,小商贩只好压价钱。但老娘儿们有时候也会吃大亏。那是在做另一宗买卖时发生的事:某造纸厂采购原料的事委托给了一些破布贩子来干,在某些县里,这类人有个绰号叫做“鹰”。这些“鹰”拿到二三百卢布后,便出门到处寻找猎物。但是,这些人和那种捕猎高超的鸟可是迥然不同的,他们不是公然大胆地去进攻和捕获,而是耍一些阴谋诡计。“鹰”把他们的车子藏在村庄附近的树林子或灌木丛中,然后只身来到农户人家的后院或后门口晃**,佯装过路旅客或者闲散漫步之人。农户的老娘儿们凭感觉就可以猜出他们是干什么的,便偷偷地跑去同他们会面,匆忙进行交易。为了能卖到几个小钱,有些老娘儿们不光是把家里所有的废弃破布卖给“鹰”,甚至把老公的衬衫、自己的裙子也都卖给了他。最近老娘儿们又有了新花招,那就是偷偷摸摸地把自己家里的大麻及布料都偷出来,以同样的方法卖出去。这么一来,“鹰”的收购范围就扩大了许多,而且还有了新的“生财之道”!但经过这么多次农户人家的老公们也学鬼了,稍有一丝风吹草动,在“鹰”来到的可疑之处,他们就马上采取戒备和防范的对策。坦白说这个丢人吗?卖大麻本是老爷们儿份内的事,而且他们的确也在干这份生意,但不是到城里去卖,因为进城非常不容易,与其自己运到城里去,倒不如卖给外来的小贩子,这样更方便些。但这些小贩子不带秤,交易时就按四十把作为一普特6。可是读者们应该知道,一把意味着什么,俄罗斯人的手掌是什么样的,尤其是在手掌要发挥“精诚效力”的时候!诸如此类之事,对我这个不谙人世奥秘又对农村生活了解甚少的人(正如我们奥加尔省人所说的)来说,真是大长见识。

不过,在我们闲聊过程中,霍尔曼不光自己说个不停,他也问了我很多问题。当他听到我曾经到过国外时,充满好奇心更浓了,问的事情也就更多了……卡里雷奇的充满好奇心则更胜于他。但是,卡里雷奇的主要兴趣在我讲述的自然美景、高山大川、瀑布奇观,以及新奇的建筑物和繁华都市。霍尔曼则不同,他对行政管理和国家体制方面更感兴趣,总是很有条理地进行分析和询问:“这些事儿在他们那里跟我们这儿一样,还是有什么不同?”“喂,老爷,说一说到底是怎么样的。”卡里雷奇听我解说的时候,只是不断惊奇地叹道:“啊!天哪,竟有这种事儿!”霍尔曼一声不吭地听着,双眉紧皱,陷入沉思,只是偶尔说道:“我们这里可没法这么做,要能这样该有多好,也才符合情理。”请各位读者见谅,我无法向你们转述他提出的全部问题,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但我却从我们的交谈中得到一个观念,读者无论如何都是猜不到,这个观念就是:彼得大帝真正体现出了俄罗斯的精神气质,而这正是由他的革新精神而来。俄罗斯人对自己的力量和勇毅有十分的自信,宁愿受苦也要进行变革,他们很少沉缅于自己的过去,而是勇于面对自己的未来。凡是好的和先进的东西,他们都喜欢;凡是合理的东西,他们都能愉快地接受。至于它们来自何方,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喜欢嘲笑德国人呆板和没有感情的理性。但是在霍尔曼看来,德国人是一个富有充满好奇心而又未开化的小民族,他乐于学习他们。

出于特殊地位和事实上的独立性,霍尔曼跟我讲的许多话,别的农夫是讲不出来的,即使是用撬棍也撬不出来,用磨也磨不出来的。霍尔曼确实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只是在和霍尔曼交谈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了俄罗斯农民那种淳朴而机智的语言。就霍尔曼的身份而言,他的知识还是很丰富的,但却是个不识字的文盲。卡里雷奇却认识很多字。霍尔曼常常说:“这个浪**鬼还识字,他养的蜜蜂成活率很高,从来都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去。”“你让孩子们念书了吗?”霍尔曼好半天没吭声。“菲加识字。”“那另外几个孩子呢?”“都不识字。”“为什么呢?”老头儿没有回答,并把话题扯开了。看来不管他多么精明,某些方面他还是有偏见又固执己见,甚至冥顽不化。比如说,他打心底里轻视妇女,心情好的时候,就拿她们开心取乐或者搞恶作剧嘲弄她们。他的老伴是个吵闹又啰嗦的老太婆,一天到晚呆在炕上喋喋不休地咒骂。儿子们无奈就不搭理她,可是媳妇们都被她治得百依百顺,很是怕她,每天对她如供奉神灵一般。难怪在一支俄罗斯民歌中婆婆这样唱道:“你不打新媳妇,你不打老婆,算什么成家的男子汉,算什么儿子尽孝心……”有一次我想为媳妇们打抱不平,试图能唤起霍尔曼的怜悯心,想不到地是霍尔曼竟神色自若地驳斥道:“何劳你费心……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她们爱怎么吵就吵去吧……要是劝解,她们反而会更来劲,再说,也犯不着自找烦恼。”有时这凶婆子爬下炕来,把看家狗叫来,对它嚷道:“过来,过来,狗崽子!”凶狠地抡起烧火棍朝瘦巴巴的狗脊背一顿好打,或者站在敞棚下,和过路人“骂街解闷”(按霍尔曼的说法)。可她却很怕丈夫,只要他一句话,她就会乖乖地爬到炕上去。

但是,更有趣的还是听卡里雷奇和霍尔曼之间的争吵,特别是牵涉到波鲁迪金先生的就更有意思了。卡里雷奇说:“霍尔曼,你不要在我面前对他说三道四的,尊重点。”霍尔曼则反唇相讥:“你对他这么好,那他为啥连一双靴子也不给你做呀?”“嗨,靴子,看你说的,我要靴子干嘛呀?我是个庄稼汉,用不着。”“我也是个庄稼汉,可是你看……”说到这儿,霍尔曼抬起脚,把他那双毛象7皮做的靴子伸给卡里雷奇看。卡里雷奇回答道:“哎呀,谁比得上你呀?”“那么,至少他也该给你点钱买树皮鞋呀,你整天陪他打猎,大概一双树皮鞋穿不到第二天吧?”“他给过我买树皮鞋的钱的。”“是的,赏钱真多,去年一年也不过给了你一枚十戈比小银币。”卡里雷奇气恼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了。霍尔曼却朗声大笑,这时他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

卡里雷奇是个好歌手,他弹了一会儿三弦琴8。霍尔曼认真地听着听着,突发兴致地晃着脑袋哀伤地唱了起来。他很喜欢唱《我的命运啊,命运!》这首歌。这个时候菲加便趁机拿他的老爹打趣:“老人家,有什么伤心事啊?”但霍尔曼仍旧用手托着面颊,双眼微闭,感叹命运的不公……可是,在平时再没有比他更勤快的人了:他那双手总是闲不住——不是修马车,就是修整栅栏、查看马具等等。但他不太讲究干净,有一次我和他提到这一点,他却回答说:“屋子里应该有住人的味道。”

“那你去看看,”我反驳他说,“卡里雷奇的蜂房里可是非常干净。”

“老爷,蜂房如果不干净,蜜蜂可就不肯住了。”他长叹一声。

“请问,”有一回他问我,“你有世袭领地吗?”“有啊。”“离这儿多远?”“大约一百俄里。”“那么,老爷,请问你住在自己领地上吗?”“是的。”“估计你也经常打猎消遣吧?”“确实这样。”“这样很好,老爷,你就放心打松**,可是要记住村长要经常更换。”

第四天薄暮时分,波鲁迪金先生派人来接我。和霍尔曼告别时,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我与卡里雷奇一块儿上了马车。“好,别了,霍尔曼,万事如意。”临别时我说道,“别了,菲加。”“别了,老爷,再会吧,可别忘了我们啊。”我们的车启动了。晚霞刚刚映出红光。“明天准是阳光普照。”我望着晴朗的天空说。“不,要下雨了。”卡里雷奇不同意,“看,鸭子在一个劲儿拨水,而且青草的味儿也重。”马车驶进了树林里,驾车台上卡里雷奇随着车身一起颠簸着,我轻声哼起歌来,还不停地望着晚霞……

第二天,我便离开了波鲁迪金先生热情的领地。

184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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