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她把了把脉,她果然不出所料又烧起来了。她盯着我,猛然抓住我的手,哀求:
‘我要告诉您,我为啥不想死,我要告诉您,告诉您……这会儿只有我们俩。只求您一点,别告诉其他的人,您听我说……’”
“我弯腰下去,她的双唇几乎都贴上了我的耳朵,她的头发碰到了我的脸——坦白告诉您实话,当时我精神恍惚了——她开始低声倾诉……唉,可是我什么也没听明白。啊,她是烧糊涂了胡乱说话的吧?她说了又说,而且说话的速度愈来愈快,似乎不是在说俄语。她终于说完了,头枕在枕头上,全身簌簌发抖,还严肃地伸出一个指头警告我:
‘您记住,医生,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费了很多精力来安抚她,我给她喝了点儿水,把她身边的侍女叫醒才离开了她的房间。”医生停了片刻又猛劲地嗅嗅鼻烟,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然而,”医生又继续说了下去,“第二天,病人并没有好转的征兆,这让我很意外。我经过一番思考后决意留下来,尽管还有别的病人在等着我……您明白,对病家不能随意推脱或怠慢,这样医德不好。然而,第一,这儿的病人的确是危在旦夕;第二,老实说来,我对这个病人已有好感了,虽然母女三人不是什么豪富之家,可这一家人都对我很好,她们个个都很有教养。她们的父亲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很明显的事实是他因贫困而死,但生前已让自己的女儿们受过极好的教育,死后还留给她们丰富的藏书。不知是由于我全身心地护理病人,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总之我敢说待我她们就像对待亲人一样。更何况,道路泥泞,根本无法通行,可以说,交通全断了,没法子去到城里抓药了。病人一直都不见好,一天又一天这么过去,让人心里很是着急!但是,这样一来,您猜……(医生又不说话了,呆呆地坐了一小会儿。)我接着说下去会脸红的,而且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又嗅了嗅鼻烟,咳嗽了两声,喝了一口茶。)实话告诉您吧我的病人……怎么说好呢……直说了吧,她,那个我的美丽的病人爱上我了。或许不是这样的……不过……确实难以启齿……”医生没说完就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面红耳赤。
“不,不,”医生激动地接着说,“你说她怎么可以爱上了我呢!一个人应该有自知之明,不该忘掉自己是谁。我的病人聪慧好学而又知识渊博,非常的有教养,可是我连拉丁文都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至于我的个人条件(医生苦笑着打量了自己一番),好像没有什么能引以为傲的。可上帝并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傻瓜:我不会胡乱说话,我也很通情达理的。可以这样说,我心里明白,我的病人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对我不是产生了爱情,可以说不过是表示友好和尊敬,我自己怎么能胡乱猜想呢?尽管她自己在这方面出了岔子,可是她那时是怎样的情况,您很轻易的就能明白。但是……”医生显得有些慌张,虽然有些断断续续,却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一番话,然后又加上一句:“我好像有些,口不择言,这样说您什么也没听懂……那就让我慢慢得地对您说吧!”
他一口喝掉茶杯里的茶,情绪较为平静地继续说。“嗯,嗯,是这样。我病人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坏。先生,因为您是不会知道我们医生怎么想的,尤其是当我们最初推测出自己面对病魔无能为力时的那种心情。病人已经无药可救了,那时自信心就全没啦!你猛然间胆子就变小小得不可想象。你觉得你已经把自己的医术全都忘掉了,病人开始不相信你,不敢再相信你了。别人也发觉你心里没有把握了,不情愿向你述说病情,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你,议论纷纷……唉,糟透啦!你心中一直思考一定会有专治这种病的特效药啊,只要能弄到就成啊!对啊,这种药吗?是我们要找的吗?快试试吧,不行,不是!还没有等到药力生效呢,自己就先乱了阵脚,胡乱开始用药。急得没辙,又赶紧去翻阅医书。心想就是这种药,就在这儿呢!说实话,有时是随意乱翻,想让上帝指点迷津,没准恰巧碰上呢。但是,这时病人已经快没救了。急中生智,忽然想到,也许别的医生会治此病。于是你就提议会诊。——我一个人哪负得起这个责呀!这种时候你变成了一个的蠢货!可是,后来也就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于心不安。人死了,那也不怨你,因为你是按规矩办事。但是,有比这个还叫人难受的,那就是你自己早就知道救不了病人的命,但人家还盲目地信任你,那时心里该多么悲伤啊!
“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的一家人就是这样的啊。她们一家就是这样地信任我,相信我有回天有术,根本就忘记了她们的病人已经病入膏肓。可我自己呢?只能说些无关的话来安慰她们,其实我自己早就六神无主!已经是山穷水尽。偏偏路又不能走,派车夫去买药,几天的都回不来,真是祸不单行,倒霉事都让我摊上了,我还能怎么办?只得天天守候在病人床边,寸步不离。只能给她讲故事,说笑话,逗她开心,或者和她玩纸牌。老太太感激得泪流满面,但是我心里焦急得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凭良心说,有什么可谢的啊!我实话实说吧,我已经被我得病人迷住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隐瞒什么了——我爱上了我的病人。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对我也一往情深,除了我不许任何人进她的房间。她和我很谈得来,一会儿问我家住何处,日子过得怎样,一会儿又问我还有什么亲人,平时与谁交往。有时,怕她累着,觉得她不应该说那么多的话,便劝阻她不要再说。可是我没有办法劝住她。我时常双手抱头,苦思冥想,自责道:‘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这是在欺骗人家啊!’”
“可她却一直不肯放开紧紧拉着的我的手,,那双眼睛总是凝望着我,看呀,看呀,一看就是很久,专心致志的看的看个不够。有时又转过头去,长叹道:‘您真是个大好人呢!’她的手烧得发烫,眼睛大而无神,让人看了柔肠寸断。她又说道:‘嗯,您真好,您是个大好人,您完全不像我的左邻右舍……真的,您和他们不一样,和他们真的是不一样的啊……我从前怎么没有认识您呢?我们为什么没早些认识呢?’我赶紧说:‘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别多想了,您此时应该安下心静养……真的,我觉得我配不上您,没有哪一点值得您垂爱……看在上帝的份上,养病是头等大事,您还是安心静养为好……一切都会好的,您一定能恢复健康的。’”
说到这儿,医生略微欠了欠身子,扬扬眉毛,接着说道:“她们和邻人都不怎么来往,因为地位低的人配不上她们,有着强烈的自尊心的他们,对富人又不肯攀附。我这么跟您说吧,她们这一家很有教养——所以,您知道,我也很乐意跟她们交往。说到我的病人,她只让我一个人看护她,否则都就用不吃药来表示抗议……可怜的姑娘,非得要我搀扶着她,勉强才吃得下药,然后两只眼睛就总看着我,怎么也看不够——我心如鹿撞。但是她病疴日沉,我看着心疼不已。心里总在想,她一定会死了,她一定难逃鬼门关。您相信吗,我真的满心酸楚,哪怕让我替她去死,只要她能好好的,让我进棺材我都心甘情愿!但是,她的母亲和姐妹也一直看着我,盯着我,逐渐地地不象以前那样信任我了。‘怎么样?好些了吗?’‘不要紧,不要紧’,什么叫不要紧啊,都已昏迷不醒了,还说什么不要紧!一天深夜,我独自守候在美丽的病人的身边。侍女正在那儿酣睡……说来也难怪,这个侍女也够可怜的了,大概是劳累过度。每到晚上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都很难受,发着高烧,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地折腾到半夜,最后好像睡着了。屋角里圣像前亮着一盏神灯,照耀着她苍白的面孔。我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低垂着头,满心的忧愁为我的病人担心,坐得困极了,也打起了瞌睡。猛然,我的腰似乎被人推了一下,我立马转过头去。哎呀,天哪!我的病人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瞪圆了她那双漂亮而忧郁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张开,俏丽的小脸烧得通红。‘您觉得如何?’我关切的问,她那甜美的嗓音因为忧伤而让人心碎的说:‘医生,我是不是没多久活头了?’‘哪儿的话!’我的眼睛游离着说,‘不,医生,不,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不要只安慰我……如果您知道我没希望了,不要总说我会痊愈……您听我说,看在上帝的面上,您就行行好,请不要骗我了!’她异常激动地说。
‘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您可别这么想!’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您听我说,我根本就没睡着,我看您很久了……看在上帝份上……我很相信您,您是一个老实忠厚善人,为了这世上神圣的一切,我真心恳求您——不要瞒我了,对我说实话吧!您要知道,这对我有多么重要啊。医生,行行好吧,实话告诉我吧,我是不是完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绝望。
‘这可叫我怎么跟您说才好呢?亚历山德拉·安德列耶芙娜,您可别这样想。’我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看在上帝的面上,可怜可怜我,我恳求您了!’她那双清澈如同泉水的眼睛看着我恳求道。
‘我不能骗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您病得很重,可上帝有一颗仁慈的心……’”我说不下去了。
“‘我一定会死了,我真的一定会死了……’她似乎有些亢奋,表现得很高兴。我有些惊慌失措了。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姑娘为什么对死这样渴望。
‘您别慌张,不要慌张,有什么好怕的呢?我一点儿也不怕死。’非常平静的语气,她猛然挣扎起身,还用一只胳膊支撑着。‘这会儿……好,这会儿我可以向您倾诉一切了。我诚心诚意地感谢您,您是一个善良的好人,我爱您……’她那春水一样的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我说,我有些惊呆地望着她,我心里很害怕。‘您听到了吗?我爱您!’她的话语让人无法平静,‘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我可不配得到您的爱。’我高兴而又羞怯的说,‘不,不,您不了解我,不了解我……’她忽然伸出双手,抱住我的头亲吻着。我的心就象是涨潮的海水,我想我得脸肯定红得象熟透的柿子了,告诉您吧,我几乎叫出声了。我猛然跪了下来,把头埋在她的枕头里,泪水如同决了口的洪水,她沉默不语了,用手颤抖地抚弄着我的头发。她的温柔就像初霋的阳光把雪融化,我听到她的哭泣声,我心爱的姑娘的啜泣让我心疼不已,于是,我就尽我所能安慰她,叫她保持心境平和——说心里话,此时我真不知道怎样对她说才好——我说道:‘别把侍女吵醒了,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我非常地感谢您,发自内心的感谢你,请您相信我,安静的睡一会吧。’‘行了,别说了,别说了,’她反复忿叨,‘怎么样都无所谓。哼,醒了也好,哼,有人进来也好,什么都管不得了,反正我快死了……可是,您怕什么?您顾虑什么呀?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您是不爱我吗?可能是我弄错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请您原谅我吧。’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说到,‘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爱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她直直望着我的眼睛,那双明澈的眸子因为兴奋而泛着神采,她象鸟一样伸开双臂,娇羞地说道:‘那你就拥抱我呀!’
我跟您说实话,我的心都碎了。我察觉,我的病人是在活生生地折磨自己。我也看得出来,她已经心神不宁了。啊,那时我似乎懂得,如果她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她怎么会想到我呢?会爱上我呢?想象一下,一个姑娘,活了二十五岁,还不曾体味活到爱情的快乐就要离开人间,就一定会死去,真是让人难过!正因为如此,她痛苦万分,所以在绝望之余,就把我当作救命稻草,想和我体味爱的甜蜜——您现在该明白了吧?”
她紧紧抱住我,把我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少女的体香让我神魂颠倒了,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我再三求她:‘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您体谅我一下吧,您更应该爱惜您自己的身体呀!’她却说道:‘还爱惜什么呀?还有什么值得去怜惜的呀?反正我是一定会死的……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如果能治好我,继续活下去,那我一定还要做个古典贤淑的姑娘,那我才真的会难为情,真的要难为情了……可是现在还有什么要紧的?’她绝望的说到,‘是谁和您说,您一定会死了?’我心疼而又无奈的说到,我知道我在撒谎,我的眼睛不敢看她‘唉,算了,别说了,你骗不了我,你不会说谎话,瞧瞧你自己吧,都不会自圆其说!’她略带几分嘲笑的说,‘您会康复的,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芙娜,您别着急,我一定会治好您,我们会求到您母亲的允许,请她祝福我们。我要明媒正娶你,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生活。’我盯着她的眼睛颤抖地说到,‘好,好,你答应我了,我应该死了……你同意了……你对我说过了……’她有几分满足的说,我听了以后感到很痛苦,很多缘由使我痛苦。想想吧,的确有时一些小事儿,看似无关紧要,却让人痛苦万分。这时,她忽然问我得名字是什么,不是问我的姓,而是问我的名。尴尬的是,我的名字俗气到了家了,叫做得利丰14。嗯,嗯,叫得利丰,叫得利丰,父名伊凡内奇。在她家里时,全家人都称我医生。我实在没有了办法,只好说:‘我叫得利丰,小姐。’她眯起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还用法语低声说了几句——唉,估计不是什么好话吧——然后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就这样跟她在一起过了几乎整整一夜,犹如入魔了一般。喝过下午茶之后,我进了她的房间不禁大吃一惊!我的天哪,我的天!她已经脱相了,——比殡葬时棺材里的尸体还要难看,除了还有那么一口气。我向您发誓,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完全没弄明白,我当时是怎样挺过来的。我那苟延残喘了三天三夜的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是多么难熬的一段时间啊!她又对我都说了些什么呀!——最后一夜,您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当时那种情况——我心里默祷着坐在她身边,,只有一个心愿——祈祷上帝:让我们一起死掉吧!”
“猛然,她的老母亲闯进了房间……我昨天把病人已经无药可救的消息告诉了这位母亲,应该去请牧师了。病人看到母亲来了,马上说:‘啊,很好,你来了,快来看看我们俩相爱了,我们已经彼此向天地盟誓订婚了。’‘她这是怎么了,医生,她怎么了?’她母亲的问话让我惊恐万状,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说:‘她烧昏了头在说胡话,……’可病人马上抢着说:‘得了,得了,你刚才和我你爱我,要娶我!你都已经接受了我的订婚戒指。……你为什么要说谎做假呢?我母亲会宽恕我们的,她是个善良人,她,她会理解的,我马上就一定会死了——我干吗要说假话呢?快把手给我……’我一下子跳起来,跑出了房间。这些都瞒不过老太太的眼睛。”
“我不想再打扰您了,真得,说实在的,我一想起这些,就肝肠寸断。我的病人第二天就故去了。愿她早升天堂!(医生长叹了一口气急匆匆地说)她临终前要求家里人都出去,只让我一个人陪着她。她异常痛苦地说道:“请原谅我吧!也许我对不住您,病啊……可是您一定要相信,我从未爱过任何人像爱您那样深,……请别忘掉我……要好好保存我的戒指。”
医生伤心地扭过了脸,我同情地握着她的手。“唉!”医生有些害羞地说道,“咱们聊点儿别的好了,或者玩些输赢不太大的纸牌,。说心里话,我们这种人,不配为这种高尚的情感而痛苦。我们这种人,只求结婚过安稳的日子。家人温饱无忧。后来我曾正式结婚娶妻……可不是吗……娶了个名叫阿库琳娜15的商人的女儿做老婆,还得到了七千卢布的陪嫁。她,也是个粗俗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得利丰很般配。实话告诉您,这是个很刁泼的女人,幸好成天就爱睡懒觉……怎么样,玩玩纸牌吧?”于是,我们就开始玩起每局只有一戈比的输赢纸牌来。医生得利丰·伊凡内奇赢去了我两个半卢布。他赢这么多,也该心满意足了,很晚了,我们尽兴而归。
1847年